皇帝聲音清朗，帶著笑意，“鎮(zhèn)國公一路辛苦。西北風(fēng)沙，到底磨人，瞧著比離京時清減了些，精氣神卻更足了。”
“托陛下洪福，臣等不敢言苦。”葉正堂垂首應(yīng)答。
“凌風(fēng)也長大了，”皇帝目光轉(zhuǎn)向葉凌風(fēng)，頗為和煦，“聽說在西北也立了些功勞，不墮葉家威名。很好。”
“微臣惶恐，些許微勞，皆是本分。”葉凌風(fēng)依著父親囑咐，恭敬回話。
皇帝又溫言問了些西北邊防、民生瑣事，語氣隨意，如同家常。
葉正堂一一答了，分寸拿捏得極準(zhǔn)，既顯恭順，又不失武將坦蕩。
為此，賞賜肯快很快就如流水般頒下：貢緞百匹，南海明珠一斛，綾羅綢緞許多，
約莫一刻鐘后，皇帝略顯倦色，端起茶盞。一旁的大太監(jiān)立刻領(lǐng)會，高唱：“謝恩——”
父子二人再次叩首，緩緩?fù)顺龅钔狻?/p>
直到走出最后一道宮門，坐上回府的馬車，葉正堂緊繃的肩背才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線。
葉凌風(fēng)亦是默默吐出一口長氣，手心竟有薄汗。
“如何？”葉正堂閉目問道。
“天威難測，”葉凌風(fēng)低聲道，“但今日，確是施恩。”
“恩威本是一體。”葉正堂嘴角那絲冷意又浮了起來，“今日是恩，來日或許便是威。且看著吧。”
馬車剛回到鎮(zhèn)國公府門前，還未停穩(wěn)，一名身著尋常布衣、貌不驚人的小廝便悄無聲息地靠了過來，借著攙扶葉正堂下車的動作，將一枚蠟丸塞入他手中。
葉正堂面色不變，步入書房，才捏開蠟丸。
里面是一張極小紙條，字跡潦草卻有力：“風(fēng)家莊，土豆、紅薯，十日后可收。料豐。”
沒有落款，但葉正堂知道是誰——二皇子的人。
葉正堂將紙條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眼中卻亮起了一種不同于朝堂應(yīng)對的、實實在在的喜色。
他揚聲：“來人，請少夫人，還有凌月，到花廳說話。”
不多時，嬌嬌與葉凌月攜手而來。葉正堂已換了家常袍服，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明朗笑意。
“父親，可是有喜事？”嬌嬌心思剔透，笑著問道。
“方才得了準(zhǔn)信，”葉正堂也不繞彎子，“風(fēng)家莊那二百畝土豆和紅薯，十日后便可收獲！看傳來的意思，收成頗豐。”
“當(dāng)真？”葉凌月驚喜地低呼出來。
嬌嬌眼中亦是光彩流動，她立刻盤算起來：
“父親，這是天大的好事！產(chǎn)量若如西北時那般，以后我們便可以大規(guī)模種植，府上吃用不完，或可周濟(jì)舊部親屬，或可買賣……也可備不時之需。此物耐儲存，關(guān)鍵時刻，比金銀還實在。”
“正是此理。”葉正堂贊許地點頭，“凌風(fēng)，派人去給二皇子送信吧。”
葉凌風(fēng)面帶笑容，“是，父親。”
青葉姑姑特意下廚，用府中現(xiàn)有的材料，做了幾道精致的點心，又熬了安神的湯羹，分送各房。
她對凌月笑道：“日子總是向著亮處過的。這紅薯甜糕，先用干薯粉試著做，等新收的下來，咱們做更新鮮的。”
葉凌風(fēng)從父親書房出來后，徑直和嬌嬌回了自己的院落。
見嬌嬌正對著冊子凝神思量，便從身后輕輕攬住她：“又要勞你費心了。”
嬌嬌靠著他，笑道：“這算什么費心？這是實實在在看得到摸得著的盼頭。比那些虛頭巴腦的賞賜，更讓人心安。”
葉凌風(fēng)點頭，望向窗外越發(fā)湛藍(lán)的天空。
是啊，宮闕賞賜的榮光之下，是看不見的鋼絲；而土地里即將破土而出的碩果，才是扎扎實實的根基。
鎮(zhèn)國公府的第二日，便在宮闕的暗流與田莊的希冀交織中過去。
夜幕降臨，府內(nèi)各處燈火次第熄滅，看似平靜。但經(jīng)歷過真正荒蕪的人都知道，有了種子和土地，希望，便已悄然扎根。
但沒有人知道，除了風(fēng)家莊的這一百畝土豆，一百畝紅薯，嬌嬌在葉家莊的那五百畝兩天也種了一半的土豆，還在淳安山那里，也讓師父柳隨風(fēng)開辟了一大片山地，種下了土豆和紅薯。
十日后，天未亮透，風(fēng)家莊已是一派繁忙。
管家劉虎搓著手在田埂上走來走去，腳下是還帶著露水的泥土。
他身后，數(shù)十名精壯佃戶拿著各式農(nóng)具，眼睛都盯著那片曾經(jīng)毫不起眼、如今藤蔓交錯匍匐的土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新鮮的、帶著泥土腥氣的期待。
嬌嬌與葉凌月披著斗篷，坐在田邊臨時搭起的棚子里。無聲和飛流也不再偽裝，跟在葉凌風(fēng)和嬌嬌身邊。
二皇子陪著皇上站在稍高處的坡上，靜靜地看著，眼中全是期待。
“開收！”劉虎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鋤頭、耙子小心翼翼地入土。
起初是試探性的，怕傷了那不知究竟的“土疙瘩”。
但當(dāng)?shù)谝讳z下去，扒開泥土，露出底下擠擠挨挨、個個都有拳頭大小、渾圓結(jié)實的紅薯時，人群里發(fā)出了低低的吸氣聲。
“老天爺……”一個老農(nóng)顫著手捧起一個，掂了掂，“這分量！”
緊接著，更多的紅薯被挖出，堆積在田壟邊，很快就成了小山。
另一片地上的土豆秧也被拔起，根系下掛滿了一串串飽滿的塊莖，淡黃色的表皮在晨光下泛著潤澤的光。
嬌嬌早已走下田埂，蹲身拿起一個紅薯，又撿起一個土豆，指尖傳來沉甸甸、涼絲絲的觸感。
她抬頭看向葉凌月，兩人眼中都是壓不住的激動和欣慰。
這和西北試種時的成功不同，這是在京畿之地，在自家實實在在的田莊里結(jié)出的果實。
“稱重！”皇上的聲音從坡上傳來，沉穩(wěn)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特制的大筐被抬上來，一筐筐裝滿，粗大的桿秤被壓得咯吱作響。
賬房先生撥弄著算盤，隨著報數(shù)聲，手指越來越快，額頭竟沁出了汗。
“陛下……！”劉虎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跑到坡下，仰著頭，
“紅薯畝產(chǎn)……畝產(chǎn)估摸著有十五石！土豆也有十三石上下！這……這比咱們最好的谷子地，產(chǎn)量翻了三四倍不止啊！”
頓時，周圍傳來一陣陣抽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