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來了!”小二低喊一聲,嗓音繃得發緊,“快到神像后面!”
他話音未落,許靈兒已被他一把拽住手腕,兩人貓著腰,疾步閃至那座布滿蛛網的泥塑神像之后。
剛藏穩身形,破廟那扇朽壞的木門便“哐當”一聲被猛地踹開,六道黑影如鬼魅般涌入,俱是黑衣蒙面,手中鋼刀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出森冷寒光。
神像后的空間逼仄,積年的塵土味混著霉爛氣息直沖鼻端。
許靈兒屏住呼吸,透過神像底座一道歪斜的裂縫向外窺視。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后背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墻壁,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小二身體瞬間的僵硬。
“人呢?!”一個聲音尖利地響起,像鐵片刮過陶器,刺得人耳膜生疼。
這聲音的主人站在破廟中央,身形瘦削,雖同樣蒙面,但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卻銳利如鷹隼,掃視著這片殘破的空間。
“我和她約好了的,我親眼看見她進來了的!”
又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幾分急切,幾分討好。
這聲音……
許靈兒心中一凜,是青樓里和她接頭的那個白衣男子!
他此刻也穿著夜行衣,但未蒙面,臉上帶著一絲惶惑,正對著那尖利聲音的主人躬身解釋。
“確定是許靈兒本人?!”尖利聲音的主人語氣陡然轉厲,透出濃濃的不耐。
“確、確實是我白天見過的樣子!穿著青布直裰,像個讀書人……”白衣男子急忙道,“但……但應該是個青年男子!”
“切~”
尖利聲音發出一聲短促而輕蔑的嗤笑,“那是她易容過了!這妖女最擅此道!”
他猛地一揮手,動作帶著一股狠戾,“來人,給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是!”五名黑衣人齊聲應和,聲音沉悶而整齊。
雜沓的腳步聲立刻在破廟里散開。泥塑的神像沉默地俯瞰著下方。
一名黑衣人用刀鞘粗暴地撥弄著角落里的爛草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另一個走到那扇半塌的供桌前,抬腳踢了踢桌腿,震落一片木屑;
還有人走到他們藏身的神像附近,沉重的腳步聲就在咫尺之外響起,許靈兒甚至能聞到那人身上傳來的、混合著汗水和皮革的氣味。
她緊緊閉上眼,連呼吸都停滯了,只覺得小二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正在此時,一把鋼刀突然閃過陰沉的光,兩人趕緊捂住嘴,屏住了呼吸。
幾乎同時,另一伙人也帶著武器,沖進了破廟。兩撥人迅速廝殺在一起。
“你確定我的家人都被救出來了嗎?”許靈兒看著身邊躍躍欲試,隨時想要殺出去的小二,小聲問道。
“放心,我們主子從不說大話空話!”小二斬釘截鐵!
之后,兩人也從藏身之處出來,加入了戰斗。
不久,黑衣人死了四個,跑了兩個。
大家正要去追,卻被領頭之人攔下,“莫追了!這里清理干凈。”
許靈兒回到悅來客棧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客棧里靜悄悄的,只門口兩盞氣死風燈在微微的晚風中搖晃~
放輕腳步,屏住呼吸,許靈兒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站在自己的客房門口。
房里黑著燈,也沒有輕微的呼吸聲,房里沒有人!
許靈兒躡手躡腳地拿出鑰匙,進了門。
憑借記憶,許靈兒找到燭臺,還有火折子,點燃了蠟燭!
抬頭的瞬間,就被墻上的黑影嚇了一大跳!
“誰?!”許靈兒壓低聲音,驚恐地喊一聲。
轉過身后,居然發現那個消失了一天的黑衣男子坐在了那里!
“自然是熟人!來,認識一下,我是葉公子的貼身侍衛無影,奉命保護小姐。”黑衣男子戲謔道。
“你是葉凌風的侍衛?”許靈兒很快就放下了戒心。
“是。”
“那你還綁架我?!”
無影嗤笑一聲,“別鬧了!我綁架你?若不是夫人說你還有用,我直接一劍就把你解決了,還用得著在這跟你費功夫?頂著一張男人的臉,你惡不惡心?我們夫人說了,人皮面具戴久了,臉會爛掉!”
許靈兒聞言,指尖猛地一顫。
“臉會爛掉”這四個字像淬了毒的針,扎得她心頭一慌。
她此刻還是那個面色蠟黃、眉眼普通的年輕書生模樣,可無影那嫌棄又呲牙咧嘴的表情,在她腦海里不斷放大,扭曲成自己臉頰潰爛流膿的可怖畫面。
“你……你胡說!”她嘴上強撐著,聲音卻泄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無影抱臂倚在門框上,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的慌亂,嘴角那抹譏誚的弧度更深了。
許靈兒再顧不得與他爭辯,幾乎是撲到了房間角落的洗臉盆旁。
銅盆里的水映著晃動的燈影,她急切地俯身,水中立刻倒映出一張陌生的、屬于少年的臉龐,平凡得毫無特色。
可一想到這張假面之下可能正在發生的“腐爛”,她就覺得臉上仿佛有無數小蟲在爬。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發顫的手指,循著記憶摸索到耳后發際線處。
那里有一處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凸起。
她的指甲小心翼翼地摳了進去,指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如同撕開一層浸濕的薄紙般的觸感。
接著,她屏住呼吸,順著那點破綻,緩緩地、卻又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道,向側前方一撕——
“嘶……”
一聲極輕的、如同蟬翼剝離的細微聲響。伴隨著這聲音,那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從她臉上被完整地揭了下來,被她捏在指尖,軟塌塌地垂落,仿佛失去了生命的蝶翼。
水影中的景象驟然一變。
先前那蠟黃平凡的少年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完全不同的少女容顏。
肌膚因為長時間被面具覆蓋,透出一種略顯蒼白的細膩。
一張俏皮的圓臉,線條柔和飽滿,額頭光潔,鼻頭微翹,唇色是天然的嫣紅。
最動人的是那雙剛剛擺脫束縛的眼睛,大而明亮,瞳仁烏黑,此刻還殘留著幾分驚魂未定和水汽,更顯得靈動惹人憐愛。
只是那眼神里,交織著后怕、委屈,還有一絲被戲弄的惱怒。
她看著水中真實的自己,怔了一瞬,隨即猛地扭頭,將那張面具狠狠摔在桌上,對著無影怒目而視,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微喘和羞憤:
“你……你嚇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