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入座吃團年飯。
總共開了三桌，時成逸這個輩分的坐了主桌，然后是時安夏他們這些嫡出的子女坐了一桌。
另外的是庶出子女和姨娘為一桌。
往年，除了溫姨娘外，庶出子女和姨娘不能一起上桌，都是在各自院子里團年。唯今年，時云起讓他們另開一桌在同一個屋子里吃團年飯，已屬格外開恩。
當然，時成軒那幾個拿了放妾書的妾室，是肯定不能來侯府與子女同吃團年飯，只能往后子女們到他們母親那邊去團聚。
動筷前，作為侯府世子的時云起恭敬請大伯父說兩句。
說啥啊！頭個時辰才被侄女醍醐灌頂一番，然后又被夫人懟一番，他還能說出個什么來？
時成逸苦笑著緩緩站起身，“起兒，你是侯府世子，往后，這個家就要靠你牽頭了。至于我……德行有虧，實在無顏以對。往后，我修身養(yǎng)性，以期為家族出力?！?/p>
說完，他便下意識看了一眼于素君。
但見對方只端坐在椅上，低頭望著面前的碗碟發(fā)呆。
往日在家的時候，他們用膳前，夫人總喜歡說，“夫君來幾句話鼓勵一下嘛?！?/p>
然后他便正襟端坐著清咳幾聲，從農(nóng)民種糧食有多辛苦，講到京城權(quán)貴的鋪張浪費是多么可恥，最后跟兒女們總結(jié)說，“你們應該用感恩的心情去吃每一粒米飯，從小養(yǎng)成節(jié)儉的好習慣?！?/p>
所以至今，他女兒實在吃不完的飯，他兒子就算吃得再飽，都會伸手接過去吃完。
那時，于素君聽他講話，全程都仰著頭，彎起眉眼，眸里有光。
如今……她再不耐煩看他了。時成逸心里撕裂般疼痛起來，滋味兒無比煎熬。
眾人只以為時成逸說自己“德行有虧，無顏以對”，是因為沒教好時安心犯了錯。紛紛表示“大哥謙虛了”，往事如煙，過了就過了吧。
爾后，眾人又起哄讓時云起說幾句話。
時云起耳根子雖紅，卻也不卑不亢站起身來講話。話里都是祝福和鼓勵，也有要帶著全族人走向高處的決心，已隱隱有了一家之主的風范。
末了，他道，“在這里我要特別代表全家所有人，歡迎阿娘成為家族一員。我希望往后余生，阿娘每一年都與我們一起過年?！?/p>
姚笙的手腳雖還不能像正常人那樣靈便，但比以前好得太多了。
她在木藍和南雁的攙扶下站起來，向著眾人端方一低身，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
姚笙抬頭，眼眶微紅，卻笑得溫婉，“我姓姚，單名一個笙字。我出身商賈，排行第七，是家里最不受重視的女兒。我素來不奢望親情，只以為一生便這樣了?，F(xiàn)在才知，親情對一個人有多重要。多謝各位的寬容接納，能成為家中一員，是我姚笙的榮幸?！?/p>
她再次福身行禮，動作中不僅有著規(guī)矩與教養(yǎng)，更多了幾分從心底涌出的感激和喜悅。
她也是做過主母的人，一言一行，端方有禮。
且她本就年輕，養(yǎng)了這些日子，天天被各種藥物滋養(yǎng)。如今白發(fā)變黑發(fā)，皺紋淡去，模樣原就生得美艷，與唐楚君坐在一處，倒也不相上下。
只是唐楚君到底少了些真正的磨難，看起來更清澈更簡單。而姚笙卻是歷經(jīng)劫難的人，自有一股鳳凰涅槃看淡生死的從容。
眾人聽她說話，觀她舉止，臉上揚著微笑，心里都是肅然起敬。
唐楚君早已不喊“姚笙姐姐”了，也笑起來，“笙兒妹妹，說到底，有你是夏兒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p>
其實這話的意思是，有姚笙在，才是侯府真正的福氣。
這是一連串反應，沒有姚笙，她女兒時安夏早已做了冤死的鬼。
若是時安夏不在，這破落的侯府還能剩下些什么？
連三房四房都感受得到“海晏公主”帶來的光環(huán)。遠的不說，就說四房家從小就有心疾的兒子阿棉，往日哪里能過上有太醫(yī)診治的日子？
是時安夏親自請了太醫(yī)院治心疾的圣手洪太醫(yī)，專門給阿棉治病。
診金都不讓四房掏，時安夏說這是她對弟弟的一點心意。
四房心里對時安夏是感激不盡，連不愛套近乎的王可湘現(xiàn)在也總愛往唐楚君面前湊了。
三房這一年變化也大。他們分家分到的幾個鋪子和莊子，早前全被時安夏接管過去經(jīng)營。
這兩個月上路了，又逢過年，時安夏的夫君就把走上正軌的鋪子莊子全還到他們手里。
且把早前調(diào)教好的掌柜和管事都送給他們，還幫忙把以后的路都鋪好了。
總而言之一句話，就是鋪子不賺錢的時候時安夏夫妻倆接手，經(jīng)營好可以賺錢了，又把產(chǎn)業(yè)還給他們。
這說出去，擱誰信啊？
哪個不是見利忘義？就說他們自己，早先哪個心里沒點小算盤？
如今呢？那是一點都沒有了。心里暖烘烘的，只愿為侯府為家族盡點綿薄之力。
只認一道，那就是跟著小侄女有飯吃有錢賺，有強大靠山，什么都不用怕。
就連族里那些族老們都覺得，以前時安夏給他們畫的餅，一個一個都在烙熟的路上。
時安夏兩兄妹是真帶著族人，正向著欣欣向榮的方向努力前行。
真就應驗了那句，家族興盛，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振臂一呼，前仆后繼。這才是真正大家族應有的風范和凝聚力。
這頓年夜飯是侯府有史以來最熱鬧的。
唐楚君講完話，于素君講。于素君講完話，尤晚霜王可湘講。
以前從不在這種場合說話的女子們，都笑著說起祝福語。
祝全家順意，多喜樂，長安寧。
辭舊歲往昔，赴明媚山海。
人間煙火，敬此經(jīng)年。
愿山高有路行，水深有舟渡。
……
看起來沒有規(guī)矩嗎？關(guān)起門來，都是一家人，講什么規(guī)矩？
反倒是男人們集體沉默了。
席間推杯換盞，笑語晏晏。
桌上無酒，以茶代之。
桌上有肉菜，但都藏得很隱蔽。因著他們還在孝期。
但宮里來人了。
齊公公領(lǐng)著一眾小太監(jiān)，十分低調(diào)來送菜。
眾人跪迎，齊公公笑道，“大過年的，都別跪了，趕緊起來吧。這是宮里做的菜，皇上讓老奴送來給海晏公主的家人團年?！?/p>
說完，他還自以為很聰明地深深看了一眼唐楚君，生怕人家領(lǐng)略不到皇上的圣意。
嘿，人家還真沒領(lǐng)略到！唐楚君笑嘻嘻，一臉的驕傲，坦坦蕩蕩的那種與有榮焉：“皇上對我夏兒，那是實打?qū)嵉暮?。?/p>
齊大聰明快哭了：“……”
該說不說，一雙兒女機靈成那樣，怎的這娘……唉，要不是長成一個模子，他覺得這娘仨不可能是一家人。
就感覺吧，心累，有力無處使，還不能明說。齊大聰明在大年三十這天憋屈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