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的幽州，陽光已有了幾分初夏的燥熱。
官署收購點前，隊伍依舊綿延。
百姓們排著隊，等著將手中的米糧棉衣換成銀錢。
今日卻與往日不同。
收購點前聚著一群人，不知怎么就吵了起來，身后的百姓們頻頻探頭去看。
院子里，一個身材瘦削，面色蠟黃的漢子正叉著腰，指著收購點的官吏大罵。
“憑什么不收？我這米怎么就不能要了？”
他腳邊倒著一個敞開的米袋，半袋米發黃發黑，連霉斑都看得見。
負責查驗的糧官臉色鐵青，耐著性子解釋：“這位鄉親，王爺下令有規制，收購糧食須是當年新糧或陳年好糧，你這米已發霉變質，按規矩不能收。”
“規矩？什么規矩！”那漢子聲音陡然拔高，“昭武王可沒說不要壞糧！你們收了那么多好糧食，現在倒嫌棄起我們老百姓了？”
他猛地轉身，對著圍觀的百姓喊道：“大家看看，看看！他們收了咱們的好糧，現在連這點陳米都不要！是不是想把好糧囤起來，等冬天高價倒賣？”
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竊竊私語起來。
賣壞糧確實不對，可昭武王也確實沒說不收壞糧啊！
不少百姓想著，若壞糧也能收，那他們家里也有不少壞糧，又能換一筆銀子！
利益相同，便當即有人替那漢子說話：“就是，昭武王說收，你們卻挑三揀四，難道是昭武王騙我們不成？”
那漢子見狀，更加來勁，一屁股坐在地上，帶著妻子一起拍腿大喊：“我們家就剩這點米了，你們不收，這是要逼死我們百姓啊！”
哭聲凄厲，引得更多人圍攏過來。
人群中，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交換了一下眼色。
“說得對，昭武王下令收糧食，管它好壞，能填肚子就行！昭武王這是要拿咱們的命，換她的功績！”
另一人立刻接話：“我聽說，昭武王把十座官倉都填滿了，里面堆滿了糧食棉衣，都是咱們老百姓的血汗換來的！她自己倒是風光了，可咱們吃什么？穿什么？”
“就是！安側妃還知道發農具幫咱們春耕，這位王妃倒好，把咱們的糧都收走了！”
“她這是要把幽州掏空啊！”
議論聲越來越大，質疑聲四起。
收購點的官吏急得滿頭大汗，想要解釋，聲音卻被淹沒在嘈雜的人聲中。
那坐在地上的漢子見勢，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他趁機哭喊得更兇：“老天爺啊！您睜眼看看啊！這是要逼死我們老百姓啊！”
場面徹底失控。
有幾個官吏惱怒呵斥幾句，幾個刁鉆的百姓就躺在地上，要死要活。
這下可怎么辦？官署里的人面面相覷。
昭武王不允許傷害百姓，可這些刁民真是無法無天了！
寧王府的書房內。
蕭賀夜正與幾名剛從京城來上任的心腹議事，忽聽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黑羽入門拱手，面色凝重：“王爺，官署那邊出事了。”
他快速將事情稟報一遍。
蕭賀夜臉色驟然沉下：“放肆！”
他站起身，玄色袍服烈烈，眉宇間寒氣逼人。
“傳本王令，調一隊府兵，將鬧事者全部拿下！為首者杖五十，游街示眾！其余人等，驅逐出城，永不得入！”
渾身殺氣凜凜。
書房內的官員們嚇得大氣不敢出。
黑羽正要領命，門外傳來許靖央的聲音：“慢著。”
下一瞬，許靖央穿著銀青色蟒袍進來，身后跟著寒露和辛夷。
蕭賀夜立即站起來走向她，輕輕攥住她的指尖，聲音變得比方才溫和許多：“不是去通州了么，這么快就趕回來了，累不累？”
旁邊剛來幽州的幾個官員暗中對視一眼。
寧王殿下和王妃的婚后感情，似乎好得很啊！
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王爺愿意聽從王妃的話，在春季高價收糧和裘衣了。
許靖央跟蕭賀夜道：“王爺不必跟他們計較。”
蕭賀夜一頓，微微凝眉：“有人當眾詆毀你，煽動百姓，豈能輕饒？”
“正因如此，才不能動兵。”許靖央聲音冷靜，“那些百姓不過是被人利用，真正的幕后主使，正等著我們動怒，等著我們鎮壓百姓，好坐實我們欺壓百姓的罪名。”
“他們想鬧，就讓他們鬧，我們沒工夫跟他們纏斗。”
將軍趕路，不追小兔。
許靖央也不知道寒災什么時候會來，他們的時間很寶貴，這些人，有的是秋后算賬的機會。
蕭賀夜薄唇抿成一條線，最終想了想，拉著許靖央坐下。
他向在場的心腹官吏說道：“你們認得的，這位是昭武王，本王的妻子。”
官吏們當即拱手，態度恭敬：“參見昭武王。”
許靖央頷首，蕭賀夜對她道：“正巧，剛剛我在同他們商量如何改建幽州最薄弱的地方，你也留下來，我們一塊聽聽。”
一番談話到最后，幾個官吏倒是看出來了。
起先昭武王沒來的時候，王爺是主要決策者，昭武王來了以后，王爺就將所有決定的權力交了出去。
但凡昭武王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們王爺都安靜且專注地看著她。
那樣欣賞和傾慕的眼神，足以讓外人們都看得出來，寧王很愛昭武王。
直到兩個時辰后，天色將暮，官員們才紛紛起身告辭。
許靖央這時才從袖子里拿出來一封信給蕭賀夜。
她原本就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
蕭賀夜接過看了兩眼，俊美面容頓了頓：“康知遇給你寄來的？”
許靖央點頭。
“知遇告訴我，不管是她，還是欽天監的鄭老大人，都認為不會有寒災發生，但是，知遇還說，天象并不是絕對正確，她覺得我應該相信我自己的直覺。”
蕭賀夜將信簡單看了一遍，就放在了旁邊。
“靖央，你說過，這事最壞的結果，只是我們浪費了錢財而已，就算沒有寒災，我們付出的損失也不值一提。”
許靖央沒說話，垂了垂鳳眸。
蕭賀夜知道，她是個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連欽天監都說了寒災不可能，許靖央心中的壓力可想而知。
她其實是個不怕失敗的性子，她只怕會連累身邊的人，不需她說，蕭賀夜也明白。
靜了一瞬，蕭賀夜握住她的雙手，微微彎腰，看著她的眼眸。
“靖央，抬頭，你看著本王。”
許靖央抬眼，望進一雙深邃繾綣的目光。
蕭賀夜說：“不要總想著會連累我，你說過，夫妻一體，不分彼此。”
“你是將軍，但不是孤軍奮戰，每一個愿意追隨在你身邊的人，都相信你的決斷，包括本王也一樣，風險我們共擔。”
許靖央緩了緩，鳳眸中的凝重才淡去些許。
“王爺，謝……”
話還沒說完，蕭賀夜已經俯身覆唇，吻上了她的唇瓣。
許靖央起先身子緊繃一瞬，但很快放松下來。
這次，她沒有推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