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眼又是半月。
黑山屯的廠房里，第一批山楂干、黃芪片已經(jīng)炮制完畢，碼放得整整齊齊，空氣里都是藥材和山果的清香。
豬崽和雞苗在柳如雪姐妹倆和幾個特意挑選出來的細心婦人照料下，一個個油光水滑，長勢喜人，豬圈里哼哼唧唧，雞舍內(nèi)咕咕喔喔，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這日，秦衛(wèi)軍再次領(lǐng)著兩輛解放卡車進了村。
車剛停穩(wěn)，他就跳了下來，直奔廠房。
看到炮制好的藥材，他隨手拿起一片黃芪，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拈起幾顆山楂干仔細查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葉凡兄弟，你們這活兒干得地道！這成色，比咱們江城老師傅炮制的都不差！”秦衛(wèi)軍拍著葉凡的肩膀，毫不掩飾贊賞，“五哥看了樣品，也是贊不絕口。”
他當即讓人清點數(shù)量，按照事先談好的價格，從隨身的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嶄新的鈔票，當場結(jié)清了貨款。
“這是這次的錢，葉凡兄弟你點點。”
葉凡接過錢，隨意翻了翻便揣進懷里：“三哥辦事，我放心。”
秦衛(wèi)軍哈哈一笑，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張單子：“這是五哥給的第二批訂單，量比上次大了三成，還多了幾味藥材。另外，五哥說了，你們養(yǎng)的那些雞和豬，開春后有多少他要多少，價錢保準公道！”
送走了秦衛(wèi)軍，李金虎和趙衛(wèi)國看著葉凡懷里鼓囊囊的鈔票，激動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凡娃子，這……這就掙錢了？”趙衛(wèi)國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金虎叔，衛(wèi)國哥，把大家伙兒都叫到打谷場去，咱們開個會。”葉凡笑道。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黑山屯。
當葉凡、李金虎和趙衛(wèi)國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出現(xiàn)在打谷場時，全村老少，除了實在走不動的老人和太小的奶娃子，都聚攏了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卻又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布袋上。
李金虎清了清嗓子，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鄉(xiāng)親們！咱們黑山屯的加工廠，第一批活兒干完了！秦老板那邊，對咱們的東西很滿意，這是……這是給咱們的工錢！”
他顫抖著手，從布袋里抓出一大把嶄新的鈔票，高高舉起。
“嘩——”
人群中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歡呼。
“按照凡娃子定的規(guī)矩，按勞分配，多勞多得。現(xiàn)在，我開始念名字，念到誰，誰就上來領(lǐng)錢！”李金虎的聲音也洪亮起來。
“王二嬸，工分一百二十個，分紅十二塊！”
“李栓柱，工分一百五十個，分紅十五塊！”
……
每念到一個名字，人群中就發(fā)出一陣羨慕的驚嘆。
當被念到名字的人，從李金虎手中接過那沉甸甸的、帶著墨香的嶄新鈔票時，許多人當場就紅了眼圈。
“我的老天爺！十二塊！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王二嬸拿著錢，手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輪到二柱和王大壯他們這些護村隊的成員，因為他們白天在工地干活最賣力，晚上還要訓(xùn)練，葉凡特意給他們多記了工分。
“王大壯，工分二百八，分紅二十八塊！”
王大壯咧著大嘴，樂得鼻涕泡都快出來了，接過錢，在臉上蹭了蹭，傻笑道：“俺娘說了，娶媳婦的錢，凡哥給掙出來了！”
引得眾人一陣哄堂大笑，連日來的疲憊和辛勞，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最純粹的喜悅。
“凡娃子真是咱們黑山屯的活菩薩！”
“跟著凡哥有肉吃，這話一點不假！”
村民們樸素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望向葉凡的眼神，充滿了信賴和崇拜。
葉凡走到前面，雙手向下壓了壓，喧鬧的打谷場漸漸安靜下來。
“鄉(xiāng)親們，”葉凡看著一張張激動而喜悅的臉龐，心中也是一陣溫暖，“今天這點錢，只是個開始。只要咱們大伙兒齊心協(xié)力，好好干，往后這樣的分紅，只會越來越多，咱們的日子，也一定會越過越紅火！”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也嚴肅了幾分：“但是，丑話說在前頭。錢到了手，不能得意忘形，更不能偷懶耍滑。咱們的廠子剛起步，要想站穩(wěn)腳跟，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們的貨好，講信用！誰要是敢在活計上弄虛作假，砸了咱們黑山屯的招牌，別怪我葉凡不講情面！”
村民們聞言，紛紛點頭稱是，臉上的興奮勁兒也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未來的憧憬和干勁。
分紅大會后，臨近年關(guān)，整個黑山屯都洋溢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喜慶氣氛。
家家戶戶都扯了新布，買了年畫，孩子們更是高興得滿村亂竄，手里拿著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糖塊，嘴里嚷嚷著過年要穿新衣裳。
空氣中彌漫著燉肉的香氣和鞭炮的硝煙味，這是黑山屯有史以來最富足、最祥和的一個春節(jié)。
大年三十晚上，葉凡家里也格外熱鬧。
李金虎、趙衛(wèi)國都帶著婆姨、孩子過來湊趣。
柳如雪和柳如霜姐妹倆忙前忙后，端上了一盤盤熱氣騰騰的飯菜，雖然依舊算不上豐盛，但有肉有魚，還有葉凡特意從江城弄回來的幾瓶好酒，已經(jīng)讓眾人覺得是神仙般的日子。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男人們喝得面紅耳赤，女人們則聚在一起說著家長里短，孩子們在院子里追逐打鬧，歡聲笑語不斷。
葉凡看著眼前這溫馨和睦的景象，心中感慨萬千。
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這，才是他重活一世的意義。
春節(jié)的熱鬧勁兒漸漸散去，黑山屯又恢復(fù)了往日的忙碌。
開春后，天氣轉(zhuǎn)暖，加工廠的訂單源源不斷，養(yǎng)殖場的豬和雞也開始出欄，給村里帶來了持續(xù)的收入。
葉凡的心思，卻已經(jīng)不完全在眼前的這些營生上了。
他心里始終記掛著一件更重要的事情——1977年10月，恢復(fù)高考。
這天晚飯后，葉凡把柳如雪和柳如霜叫到了自己屋里。
“如雪，如霜，有件事，我想跟你們商量一下。”葉凡看著姐妹倆，神色少有的嚴肅。
柳如雪見他這般鄭重，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柳如霜也收起了平日里的活潑，好奇地看著葉凡。
“不是壞事，是天大的好事。”葉凡頓了頓，“我得到消息，國家很快就要恢復(fù)高考了。”
“高考？”柳如雪和柳如霜幾乎同時驚呼出聲，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對于她們這些下鄉(xiāng)知青來說，“高考”這兩個字，曾經(jīng)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后來又變成了深埋心底的遺憾。
柳如霜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像是有兩簇小火苗在跳動：“凡哥，這是真的嗎？我們……我們也能參加？”
柳如雪則顯得有些猶豫，她輕輕咬著嘴唇，眉頭微蹙：“可是……我們都離開學(xué)校這么多年了，課本上的東西都忘光了，雖然前段時間復(fù)習(xí)了些，但肯定是不夠的。而且，村里現(xiàn)在這么多事，養(yǎng)豬場、加工廠，都離不開人……”
“忘了可以重新學(xué)，村里的事有我和金虎叔、衛(wèi)國哥他們呢。”葉凡看著柳如雪，語氣溫和卻堅定，“如雪，我知道你心疼我，也舍不得村里。但這是改變你們命運的最好機會，錯過了，可能這輩子都沒有了。你們還年輕，不應(yīng)該一輩子困在這個小山村里。”
他轉(zhuǎn)向柳如霜，鼓勵道：“如霜，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大學(xué)，就是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門票。”
柳如霜被說得熱血沸騰，小臉漲得通紅，用力點了點頭：“凡哥，我想考！我一定要考出去！”
柳如雪依舊有些遲疑，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葉凡知道她的顧慮，她善良、有責(zé)任心，總是先為別人著想。
“如雪，”葉凡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你放心，村里的事情，我會安排好。養(yǎng)殖場那邊，我已經(jīng)物色了幾個踏實肯干的嬸子，你把經(jīng)驗傳給她們就行。至于學(xué)習(xí)，有我在，我會想辦法給你們弄到最好的復(fù)習(xí)資料。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學(xué)習(xí)，其他的，都交給我。”
葉凡的目光溫暖而包容，充滿了力量。
柳如雪抬起頭，看著丈夫堅毅的眼神，心中的猶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重新點燃的希望和對未來的憧憬。
是啊，她才二十出頭，難道真的要一輩子在黃土地里刨食嗎？
“好，我……我聽你的。”柳如雪終于下定了決心，眼中閃爍著淚光。
“太好了！姐，我們一起考大學(xué)！”柳如霜激動地抱住了柳如雪。
姐妹倆的前途大事定了下來，葉凡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復(fù)習(xí)資料。
這個年代，想要弄到一套完整的高中教材和復(fù)習(xí)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上一次找秦武哥弄的那些，有些參差不齊，這次必須搞一些質(zhì)量高的才行！
第二天一早，葉凡便再次踏上了前往江城的路。
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供銷社，要找的人，是王來福。
王來福如今見到葉凡，那叫一個熱情。
上次葉凡讓他幫忙弄建材，不僅讓他小賺了一筆，更重要的是，和秦武也確定了密切的合作關(guān)系，他在供銷社里的腰桿都硬了不少。
“哎喲喂，葉老弟！什么風(fēng)把您給吹來了！快請坐，快請坐！”王來福一見葉凡進門，立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菊花，親自給葉凡又是倒水又是遞煙。
“王科長，客氣了。”葉凡也不跟他繞彎子，開門見山，“今天來，是想請王科長幫個忙。”
“葉老弟你這話說的，太見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我王來福能辦到的，絕不含糊！”王來福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我想給家里弄一套高中復(fù)習(xí)資料，最好是全套的教材，越全越好。”
王來福一聽，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隨即又恢復(fù)了熱情：“復(fù)習(xí)資料啊……這個嘛，市面上確實不好找。不過葉老弟你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我有個老同學(xué)在縣教育局，我豁出這張老臉，也得給你弄到！”
他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壓低了聲音，“葉老弟，你這是……打算讓家里人考大學(xué)？”
葉凡點點頭。
王來福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高！葉老弟，你這眼光就是比我們這些俗人看得遠！這要是真考上了大學(xué)，那可就是鯉魚跳龍門，光宗耀祖啊！”
他搓了搓手，一臉神秘地湊近葉凡：“葉老弟，不瞞你說，最近城里也有些風(fēng)聲，說高考可能要恢復(fù)。你要是信得過哥哥，這事兒，我?guī)湍愦蚵牬蚵牅市艃海 ?/p>
葉凡心中暗笑，這王來福消息倒是靈通。
他也不點破，只是笑道：“那就多謝王科長費心了。資料的事情，就拜托你了，錢不是問題。”
“瞧你說的！談錢傷感情！”王來福嘴上這么說，臉上的笑容卻更燦爛了，“葉老弟你等著，三天之內(nèi)，我保證把東西給你備齊！保管是全江城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