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誥宗宗主,大天君祁真,以單手虛托龍舟,施展凡人眼中的無上神通,親自將渡船接引。
仙人在前御風,龍舟緊隨其后,速度奇快,十幾個呼吸過去,已經抵達神誥宗主峰山腳。
祁真手掌微微壓低。
翻墨龍舟隨之落地。
親自出山迎客,親自出手牽引渡船,這位神誥宗宗主,誠意不可謂不足。
渡船觀景臺。
寧姚以心聲提醒道:“兄長,這個祁真,雖然只是處于仙人境的中游水準,但是不可小覷。”
能讓寧姚說成不可小覷,那就一定不是什么紙糊的,寧遠嗯了一聲,沒說太多,只回了一句不礙事。
非是他自大。
確實不礙事。
祁真這位道門大天君,仙人境,修道千余年,被寶瓶洲各路修士,稱為真正的“道法宗師”。
說他是一洲扛把子都不為過。
真要論個高低,在神誥宗地界與他交手,祁真背靠自家道場,戰力最低最低,都能攀升至仙人境巔峰。
不過打不打還難說。
就算最后沒談攏,起了兵戈,估計也不是他寧遠來動手,畢竟想找神誥宗麻煩的,也不是他。
龍舟落地后。
祁真再度相迎,一行人紛紛下船,走在去往神誥宗主峰的路上,原本老道人是想直接領著寧遠御風前去的,只是后者表示想要一睹貴宗的壯麗風景。
寧遠與祁真并肩,走在前頭。
由寧姚領銜的幾個姑娘,跟在后頭,但是與以往不同的是,多了個身穿雪白衣裳的小女孩。
寧天真。
個子很小,大概只有半個裴錢那么高,小破孩原本想跟在自已“爹爹”后頭,不過被寧姚給拉住了。
寧姚什么心思,寧遠不太清楚,老話說得好,女人心,海底針,反觀天真劍靈,她就沒那么多彎彎繞繞了。
一個“爹”字,從昨晚喊到今早,對此,寧遠也無可奈何,這丫頭還是個犟種,腦門上挨得板栗越多,她叫喚的嗓門就越大。
當然了。
被人喊爹,寧遠其實是很樂意的,何況在成婚之后,對于為寧家延續香火一事,他更喜女兒。
秀秀同理。
真就是夫妻同心了。
裴錢背著神霄劍,這次跟隨師父行走江湖,她不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不再上躥下跳,挨著寧姚,亦步亦趨。
個子沒有長大,估計跟當年還在南苑國的她相比,也就高了半個頭,但是心境層面,卻是天差地別。
開山大弟子的成長道路上,有些師父看在眼里,有些卻沒瞧見,好像大多數人都是如此,真正的變化,往往都在無人問津處。
紅衣裝扮的李寶瓶,走在最后,背著一個不大不小的書箱,此時寧天真就站在里頭,一邊朝著周邊的山水比劃,一邊咿咿呀呀,與寶瓶姐姐說著悄悄話。
劉重潤沒再穿那件清涼宮裝,知道要來神誥宗的她,特意換了件得體長裙,頭挽發簪,往那一杵,妥妥的仙家貴婦。
照她的話來說,出門在外,還是跟著自已山主拜訪別處宗門,衣著打扮,自然要精心修飾一番,好給山主賺取不花錢的臉面。
雖然還未正式獲得龍首山譜牒,可這位美婦人的心里頭,早就以劍宗弟子的身份自居。
寧遠對此無異議。
他還盤算好了,等到后續,劉重潤將珠釵島搬遷到龍泉郡后,就著手為她選址開峰,成為劍宗的七峰峰主之一。
修道一般,練劍不行,不礙事。
讓她這個整天沒事,喜歡對自已搔首弄姿,頻拋媚眼的美婦人,負責待人接物,充當龍首山的門面。
過了山腳一座石拱橋,眾人穿過神誥宗山門后,方才正式開始登山,抬頭望去,通往山巔的道路上,云霧縹緲,白玉階梯,不計其數。
這便是真正的仙家大派。
與神誥宗相比,自已的龍首劍宗,完全就是相形見絀,無論是宗門建筑,還是道路兩旁的各種仙家靈植,哪哪比不上。
一路未見任何一位神誥宗弟子,不用想,肯定是祁真事先故意為之,這位老道人,對于寧遠的底細,知道的不少。
但祁真此刻,大概只知道一個大驪鎮劍樓主的身份,寧遠出身劍氣長城這件事,應該不太知情。
雖然當時的文廟議事,神誥宗也曾受邀,可寧遠記性很好,記得當時在文廟廣場,并未瞧見這位老真人的身影。
想必代表神誥宗前去議事的,并非祁真本人,應該是一名玉璞境的老祖師,再稍稍琢磨,寶瓶洲距離中土,足有百萬里路途,沒點像樣手段,難以短時間內返回。
而國師大人,要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動身南下巡游,意思就很明顯了,就是趁著“鎮妖關主”的消息,尚未傳達之前,做成某些大小事。
事實上,在國師大人的謀劃下,如今東寶瓶洲的各路仙門,只知道前不久出現了一名上五境劍仙,大鬧書簡湖,劍斬朱熒天子,最后此人搖身一變,成了大驪仿造白玉京的主人。
其他一概不知。
畢竟一洲之地,而今皆為大驪疆土,早在今年初,大驪國師府就發出了一道密令,禁絕轄境內一切的山水邸報。
只留有大驪一家,也就是原先被皇后娘娘所掌管的綠波亭,其他任何仙家勢力,都不得私自兜售山水邸報。
一手遮天。
當然會有漏網之魚,不過膽敢冒犯規矩的,大多都是些小門小戶,真正的名門大派,在一切沒有定數之前,絕不敢擅自去觸大驪的霉頭。
要問什么定數?
很簡單,同樣是在年初時分,也就是大驪禁絕寶瓶洲山水邸報期間,由綠波亭為首,已經往各地分發了一份山水邸報。
這份邸報。
總結起來,就四個字。
樓主南巡。
一洲之地,從北到南,凡是樓主所到之處,所有仙家,必須以禮相待,必須無條件配合。
所以寧遠此次南下,頗有皇帝御駕親征的意思,不少仙家山頭,還打趣北邊的大驪王朝,自從先帝宋正醇死后,是不是就不再姓宋。
抵達山腰。
一直沒有言語的祁真,喚來一名姿容不俗的雜役婢女,帶著寧姚幾人去往客舍下榻。
兄妹兩個對視一眼。
寧遠微微點頭。
等她們幾個走后。
祁真終于開門見山,簡明扼要的詢問:“寧劍仙,此次代表大驪南巡,說要與各路仙家,借取寶瓶洲的千山萬水……”
“到底是怎么個說法?”
寧遠微笑點頭,“字面意思。”
祁真皺了皺眉。
寧遠抖了抖衣袖,“不瞞祁宗主,本座這次南巡,開鑿大瀆,只是小事,真正要做的,就是收服所有山上仙家。”
這話說得極為無禮了。
寧遠卻變本加厲,語不驚人死不休,微笑道:“第一個要納入麾下的,就是祁老天君所在的神誥宗。”
他自顧自搖頭,語氣平淡。
“誰讓神誥宗離大驪最近呢?”
祁真微瞇起眼。
話鋒一轉,在老道人眼中的青衫劍仙,此時又稍稍壓低嗓音,笑瞇瞇道:“祁天君,我知道你很急,但是暫時別急。”
“晚輩只是將丑話說在前頭而已。”
寧遠雙手攏袖,緩緩道:“若是天君愿意歸順大驪,讓神誥宗,成為藩屬仙家之一,那么一切都好說,
本座還可以保證,將來水落石出之際,神誥宗作為第一個并入大驪的仙家山頭,所能得到的好處,能分到的利益,一定遠遠高過其他宗門勢力。”
頓了頓,年輕人說了個但是。
寧遠頷首笑道:“但若是天君不肯,覺得本座冒犯了貴宗,也沒問題,那咱們就沒必要繼續登山了。”
“問劍廝殺,我很擅長,本座還可以撂句自大的話,可以保證,若我敗了,大驪后續,絕不會兵犯神誥宗。”
“不知老天君意下如何?”
很顯然,在聽完年輕人的言語后,此時的祁真,這位享譽東寶瓶洲近千年的道門天君,早已經臉色鐵青。
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臉色慍怒之余,祁真還有稍許疑惑,這位大驪的鎮劍樓主,既然上來就步步緊逼,此前又何必惺惺作態?
百思不得其解。
寧遠看出他的疑惑,點頭笑道:“晚輩雖然是第一次來,但也多有見聞,知道神誥宗,數千年來,保得轄境風調雨順,百姓安居樂業,是真正的正道宗門。”
“所以晚輩愿意跟前輩好好說話。”
“但是有些事,料想好好說話,是不太管用的,因為自古以來,凡是天下大事,靠得都不是道德文章……”
“而是武力。”
青衫客拱了拱手,真誠道:“神誥宗三個字,一直都代表寶瓶洲的修士風骨,晚輩其實也仰慕得緊。”
“說句實在的,要是在下今天登門,不是祁老天君所在的神誥宗,而是南邊那臭名昭著的真武山……”
“本座豈會如此婆婆媽媽?”
寧遠雙手攏袖,瞇眼笑道:“換成那個寶瓶洲兩座兵家祖庭之一,本座才不會多說半句,早遞劍了。”
“事實上,倘若天君答應此事,待商談完畢,本座還打算邀請神誥宗諸多道長,于五月上旬,趕赴白霜王朝。”
“共同觀禮在下遞劍。”
“兵解真武山。”
一襲青衫,語氣、神色,皆很平淡。
就像身旁站著的,不是什么仙人境道門天君,就像口中的真武山,只是個不入流的蛇蟲鼠蟻。
大驪鐵騎,一路南下,數年攻城掠地,是要吞并一洲世俗王朝,實現一洲即一國的壯舉。
這也是崔瀺的最初愿景。
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繡虎的授意下。
鎮劍樓主,此次南巡,龍舟為渡,是要鎮壓一洲所有山上仙門,聚攏整合,從此以后,天下太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不止在于山下。
山上一并染指!
……
卡文,焦慮,暫且就這么多了,這一卷我在好好捋捋,點點催更,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