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山月忙至亥時初才回府。
銀河服侍他換上家常衣衫,郭黑端來銅盆請他凈手。
明山月一面擦拭手指,一面問道,“今日馮姑娘生辰,過得如何?”
郭黑笑道:“辦了六桌席面,熱鬧得很……小的送了兩盒喜桂齋的糕點作賀禮。端硯不僅自己備了禮,還代上官公子送了一份。”
言下之意是,您自個兒沒送,倒讓小的落了下成。
銀河又稟道,“魏管事已候大爺多時。”
明山月立即道,“請他進來,你們先退下吧。”
魏管事悄步而入,壓低聲音道,“大爺,姑太太今日攜表姑娘往大昭寺上香祈福。此行除了在各殿拜佛添香油,于寺后一間僻靜寮房歇息過片刻,余下時候多半是陪著表姑娘在寺外攤販前挑選玩意兒。她行事極為謹慎,未見任何明顯異狀。”
明山月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點,“她拚著惹祖母不快,也硬要帶上還在禁足的孔夕言同去,今日必有動作。關鍵……恐怕還在那些攤販身上。”
魏管事面露難色,“攤販眾多,且無固定招牌。除了在一處賣燈籠和一處賣竹器的攤子前呆的時間比較久,其它的沒有異常。”
明山月眸光微凝,“她不可能一年只靠這一日與外界聯系。若有急事,必有別的聯絡途徑……”
頓了頓,抬眼道,“燈籠和竹器……這類東西府里不會去攤子上買,應該有固定的采買來源。去查查,主要從哪些鋪子購入。”
“是。”魏管事躬身應下,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次日,天空飄著綿綿秋雨。
馮初晨正在診室忙碌,一個手持拂塵的太監沉臉直直闖了進來。
看門的婆子不敢阻攔,只戰戰兢兢跟在后面。守在門外的幾位病人見狀,也嚇得慌忙起身。
馮初晨放下手中的脈枕,起身迎道,“敢問公公,來此有何貴干?”
太監將拂塵一甩,尖著嗓子道:“你就是馮大夫?”
“正是。”
“咱家是趙王殿下跟前的安公公。”他聲音又尖又急,“趙王妃玉體違和,御醫們束手無策。特命咱家來請馮大夫過府,為王妃診視。”
馮初晨心下一沉。趙王府,她本能地不愿踏足,卻又不得不去。
既指明要她診治,多半是婦科里的棘手病癥,最有可能的便是胎孕不穩、先兆小產。連御醫都覺棘手,這才尋到她這個“民間神醫”頭上。
她只得應道,“請公公稍候,容我取些應急藥材,帶上藥箱。”
安公公不耐煩地催促道,“快著些!王妃那兒可等不起!”
馮初晨脫下診室的外衫,快步穿過側門回到宅院那邊,讓芍藥迅速備好藥箱。
今日情形特殊,她不敢多帶人手。
又低聲囑咐芍藥道,“不許妄動,不許妄言。”
正在院里看著木槿、芍藥做活的鄭華瞧見這陣仗,趕緊往家跑去。
馮初晨與芍藥隨著安公公上了候在胡同口的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在漸密的雨幕中疾馳。
車夫不斷揚鞭高喝,“讓開!都讓開——”
車前懸掛的趙王府牌匾在濕漉漉的空氣中晃動,行人紛紛倉皇避讓。
安公公坐在對面,雙手緊攥著膝頭,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我家王妃身孕剛滿兩月,昨兒夜里忽覺小腹墜痛難忍,今晨起身時……裙上已見了紅。幾位御醫、女醫都瞧過了,湯藥灌了,金針施了,可那腹痛一陣緊過一陣,見紅……也未緩解。”
他抬眼看向馮初晨,“周女醫這才舉薦了你,說馮大夫承馮醫婆衣缽,常有起死回生的手段……你若治好了,王爺定有重賞。”
雨大起來,噼啪敲打著車頂,如密鼓催人。
馮初晨腦中飛速思量:先兆小產,出血未止……趙王身體不好,薛貴妃和薛家最看重的便是趙王子嗣。
眾目睽睽下,今日無論情愿與否,都必須竭盡全力,不能有一點怠慢。否則,項上人頭不保。
約莫半個時辰,馬車駛入趙王府角門。二人未及喘息,又換乘一輛騾車,在曲曲折折的府苑巷道中穿行片刻,停在一處靜謐的院落前。
早有嬤嬤撐傘候在廊下,見了馮初晨,一言不發,只急急引她往內室去。
屋里懸著重重幃幔,沉沉曳地,將空間隔得幽深而窒悶。
靠門處垂手立著幾位御醫與兩位女醫,其中一人正是范女醫。此時她低眉斂目,大氣不敢出。
這里,一絲一毫也沒有她能發揮的余地。
一張羅漢床上坐著個衣著華貴的男子,馮初晨未及細看形貌,也知那是趙王無疑。
室內藥氣濃重,混雜著一股隱約的血腥味。
臥房最里的拔步床上,趙王妃躺在半垂的帳幔里,面色慘白如紙,額發被冷汗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床前守著兩位御醫與周女醫。
馮初晨快步上前,凈過手,輕輕掀開錦被一角——裙裾處暗紅色的血漬已洇開一片,觸目驚心。
兩位御醫立即背過身去。
馮初晨凝神屏息,三指輕搭在趙王妃的手腕上。脈象滑細如珠走盤,卻又時斷時續,確是胎氣大動、元氣將脫之兆。
收回手,她低聲詢問近日飲食用藥,又細察舌苔眼瞼。
一位御醫蹙眉低語,“已按安胎固沖之方連進兩劑,用藥皆是人參、阿膠、艾葉、桑寄生等上品。可王妃癥候……卻如石沉大海,未見半分起色。”
馮初晨俯身,輕聲問道,“敢問王妃,腹痛是往下墜著疼,還是擰著絞著疼?腰后頭可覺得酸軟發冷?”
趙王妃氣息奄奄,唇色淡白,她覺得天都要塌了。貴妃娘娘和王爺最重子嗣,腹中這個孩子,是自己一輩子的指望與倚仗……
她字字帶著顫,勉強說道,“是墜著疼,腰后頭又酸又冷,像有塊冰貼著脊骨往里滲……馮大夫,你一定要救下我的孩子。”
馮初晨輕聲道,“民女定會盡力。王妃也莫要太緊張,放輕松。”
她未更動湯藥——御醫于此道比她更為老練,她所長是“神針”。
她取出一枚三棱針,在王妃雙手十宣穴疾速點刺,手法快穩如電,擠出數滴暗紅色血珠。
隨即又換上細毫針,在王妃的足三里、三陰交等穴徐徐進針。她抿著薄唇,凝心靜氣,指尖捻轉如捻絲,針隨氣走,意在先導。
不過一盞茶功夫,趙王妃緊蹙的眉尖漸漸舒展,低喃道,“腹中那股往下墜的寒氣,好像散開些了。”
侍立一旁的御醫眼中掠過驚異——同樣的方藥未改,僅憑這一套針法,竟似直叩病機,使凝寒得溫,滯氣得通。
他不由得向前半步,目光緊緊鎖住馮初晨落針起針的每一處細微流轉,似要從中窺見那套針法化險為夷的關竅。
待銀針盡數取出,趙王妃已沉沉睡去。
一道溫和的男聲響起,“馮大夫果真名不虛傳,本王在此謝過。不知湯藥……可需更易?”
馮初晨抬頭,看見一男子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側。他身量與她相仿,消瘦,蒼白。
這便是趙王了。
馮初晨忙屈膝行禮,低聲回稟道,“回殿下,湯藥無需更換,御醫于此道比民女純熟。只是這施針之法,須連續施治數日,方能固本。”
趙王頷首,“有勞馮大夫了。”
一旁的嬤嬤開口道,“王妃玉體未安,馮大夫不如暫留府中,待王妃大愈再行離去。”
語氣近乎命令,沒得商量。
趙王擺手道:“馮大夫尚有醫館中的病患待診,每日過府施針即可。此處有御醫與女醫輪值,夠了。”
馮初晨一怔,這位趙王沒有薛家人的張揚跋扈,也不像傳言中薛貴妃的恃寵而驕,他眉目間透著一股書卷般的斯文之氣。
傳說趙王體弱,卻是諸皇子中立儲呼聲最高的。不僅因生母尊貴,也因他仁和寬厚,勤勉恭謹。
若沒有先皇留下的話,怕是早被立儲了。
之前馮初晨覺得傳言多為薛家有意營造,如今看來,趙王表面的確平和仁愛,為百姓著想。
不知是裝的,還是真實性情。
但不管如何,她與他都是對立的。
馮初晨同周女醫交待了幾句看護要領,又向趙王盈盈一禮,“民女明日巳時初再來。”
趙王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安公公,使了一個眼色。
安公公送馮初晨至門外,將一只織錦小包裹遞上,臉上真切的笑意,“王爺賞的。馮大夫今日辛苦了。”
馮初晨接過,道了謝。
穿過曲折的游廊來到垂花門閂,一輛騾車已候在雨中。
一個婆子為馮初晨撐著傘,她和芍藥躬身上車。
來到角門,二人又換乘過來時所坐的馬車。
剛上車,就聽到兩個門房的低聲對話。
一人說道,“剛剛上官大人來了,去了外院客房,已讓刑嬤嬤去通稟王爺了。”
另一人說道,“都說上官大人行事散漫,這上衙的時辰,也能隨意串門子。”
前一人又道,“你莫亂說,上官大人是御醫,許是聽聞王妃玉體欠安,特來看診。”
另一人笑道,“喲,我倒忘了這一茬。平日里總覺著這位爺就是個愛聽戲、喜折騰犯人的主兒。”
馬車嘚嘚跑起來。
馮初晨心里泛起一陣溫軟的漣漪。上官如玉此時前來,絕非偶然,一定是有人給他遞了消息。他怕她在趙王府遇到麻煩,急急趕來。
上官如玉看似散漫紈绔,實則心有章法。自己若真有什么事,他必定會用他的法子幫助她。
而給他遞消息的人,一定是明山月——鄭家把消息報給明山月,明山月不好來趙王府,才轉告了上官如玉。
馮初晨緩緩舒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弦,在這一刻,終于一點一點松緩下來。熨帖的暖意順著脈絡,悄然漫至心尖。
一個知道她的身份,一個不知她的身份,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全力護她周全。
雨依然下著,車里一片寂靜。
芍藥穩重多了,這是趙王府的馬車,趙王府的車夫,她緊緊抱著藥箱,一言不發。
回到馮宅,已經未時初,馮不疾正準備去私塾上學。
聽說姐姐去了趙王府,他一直擔心不已,見姐姐好端端回來,才輕輕松松去上學。
王嬸也擔心,親自把飯菜端上來,才去了醫館。
飯后,馮初晨打開小包裹,里面裝了四個錠子,每個足有二十兩。
她將銀子收好,急急去了醫館那邊。
門外排了二十幾個病人,直至戌時初才忙完。
回到宅院,馮不疾等人都等著她吃完飯。
芍藥迎上來道,“吳叔陪著郭爺在倒座喝酒呢。”
馮初晨吃完飯,郭黑過來辭行。
她知道這是有話要說,把其他人打發下去。
燭光下,她低聲說了在趙王府中的情形。
郭黑神色一松,笑道,“還好馮姑娘醫術精湛,少了許多麻煩。我家大爺也是那個意思,盡心醫治。大爺還說,”
他向前稍傾,聲音放得更低,“若馮姑娘此番治好趙王妃,日后,勤王妃那邊也有了正大光明請您過府的由頭。”
由于薛府盯勤王盯得緊,明山月一直未找到合適的機會安排他們兄妹見面。
聽說還有這個福利,馮初晨心下歡喜。
她笑道,“代我謝過明大人。”
馮初晨連續五日去趙王府為王妃施針,趙王妃的胎象終于穩了。
這幾日,兩位御醫和周女醫、范女醫都日夜守在趙王府。
御醫和周女醫對馮初晨頗為尊重,偶爾還會請教幾句針法上的心得,趙王和王妃也客氣有加。
只有范女醫,眼風都不曾掃向她,心里一百個不高興。
馮初晨也當她是空氣。
第五日施完針,馮初晨再次為趙王妃請了脈。
笑道,“王妃脈象已平和,胎元得固,可以暫停施針了。只是胞宮血氣初定,根基猶未堅實,此后一月,不能有情緒波動。
“每日可在榻上徐徐活動手足,以促氣血流通,但萬不可下地行走。保胎湯藥按時服用,方劑可請御醫根據王妃每日診脈細微變化稍作調整,以養血安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