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似不經意地問,“前陣子老太爺他們說話,你可聽著什么不同尋常的?”
尤二家的飛快瞥了一眼窗外,壓低聲音道:“回姑太太,這些天老奴一直在福容堂侍弄花草,倒是聽到一些,不過都是些平常的敘話。
“只前幾日的一個下晌,瞧見大爺拿了封信,急匆匆往上房去了——說是二老爺來的。”
夏氏心頭猛然一跳,抬起頭來。覺得不妥,又把頭靠在迎枕上,似是不經意的樣子。
“老太太一直盼著呢,二哥終于來信了。他們說了什么?”
尤二家的翻著眼皮,努力回憶著。
“老公爺當時非常不高興,大罵二老爺不孝,老太太過六十大壽都不回來,書信也來得少……屋里的奴才不敢再聽,都嚇得退了出來。
“之后,他們的說話聲小了下來。老太太和大爺的聽不真切,只斷斷續續聽了老公爺幾句,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她語速極慢,一字一字地摳著記憶,“呃……破相,宮里,不得好死,那二人,西慶,年底回來。”
又想了許久,“還有……撿了個娘……涂什么……就這些了。”
夏氏心跳過速,捏帕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顫抖。
這哪里是薛大夫人說得那般云淡風輕——分明是薛貴妃被握住了什么把柄,薛家怕是真慌了。
她急得臉都微微泛紅,催促道,“再想想,還有沒有旁的?”
尤二家的擰眉苦思半晌,“哦,大爺走后,老公爺又說了句‘他是忠臣,難為他了’……老太太讓他小聲些。旁的,真沒了。”
夏氏斂住神色,嘆了口氣,溫婉笑道,“老太太最近身子不大好,又總信些神神鬼鬼的,我擔心她鉆了牛角尖,反倒傷身。這么聽著,還是惦記著西慶府的二老爺。這心病,我也是沒法子了。”
尤二家的笑道,“姑太太一片孝心,老太太有福氣。”
夏氏從榻邊小幾里取出一張銀票和一對赤金鐲子,輕輕推向尤二家的手邊。
“往后但凡聽見國公爺、大爺他們私下與老公爺、老太太說話,不拘什么,都記著告訴我。”
尤二家的見銀票是一百兩,喜得眼角眉梢都是笑,千恩萬謝地走了。
夏氏目送她出了院門,心頭掠過一絲冷意——這人眼下不能動,留著還有用。
她起身掩上門,插上門閂,取出紙筆,將剛才聽來的那些斷句匆匆錄下。
破相,不得好死,宮里,那二人,去了西慶,年底回來,撿了個娘,涂什么,他是忠臣……
字字零落,句句費解。
她對著這張紙,眉心越蹙越緊。但其中既有“破相”,又有“宮里”,多半后宮出了什么事——且與薛貴妃脫不了干系。
撿了個娘,很可能女人名字里帶“娘”字,或者與她娘一起去西慶府找明長晴尋求庇護。
夏氏冷哼一聲。
明府口口聲聲說不站隊,卻偏往薛家刀口上撞。宮里可不只有心高氣傲的薛貴妃,還有那位在后宮沉浮數十年的薛太后。
這張紙遞出去,若薛府猜出其中深意,明府少不得要吃大虧。
可轉念一想——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及早抽身。待到言兒成了趙王側妃,她方能為明府在薛家跟前周旋求情。
這么一想,心頭那點微末的愧意,便又淡了下去。
夏氏研墨,手腕輕轉,墨香漸漸散開。她提筆寫下一封短信,字跡與她平日不同。
等到那日,交給娟姐。
除了言兒,也只有他們夫婦,是真心盼她好的人。
只是徐記竹鋪……是她最后的底牌,絕不能被人察覺。
還好事先跟他們約定好了。
這段日子,每月逢二上午,讓徐哥的父親假扮成貨郎,在后街沿街叫賣榆州特產——千層油酥餅。
若有需要遞出的消息,她便會恰巧在巳時初路過府東邊,正好聽見那長長的叫賣聲。
那是她小時候特有的味道。
小時候,娘親還在,每逢趕集,總要給她買一塊千層油酥餅。熱乎乎的,咬上一口,酥皮簌簌地往下掉,娘就笑著替她接著……
想到這里,她垂下眼,指尖輕輕撫過那張折好的紙。
到那時,她便會不顧一切地從側門出去,像一個饞嘴的孩子,只為買一塊酥餅。
消息,也就這樣遞出去了。
夜里,又下起了綿綿秋雨,打在瓦片上。聲響不大,卻依舊吵人。
夏氏醒了,把被子緊緊裹在身上也不見暖和。
長夜難熬啊——
次日雨仍未停歇,天氣更涼了幾分。
馮初晨早起,去上房給馮不疾加了一件小坎肩。
小少年長胖長高了,沒有了一點小病秧子的模樣。
馮不疾摟著姐姐的胳膊道,“我如今能吃一整根糖葫蘆了吧?”
馮初晨點點頭,“再好好將養,明年你還能吃一整支雪糕。”
馮不疾做夢都想吃一整支雪糕。
辰時末,一位眼生又頗有氣勢的嬤嬤徑直走進馮初晨診室。
“您便是馮大夫?”
馮初晨起身道,“正是。”
嬤嬤面上帶笑,卻笑容不達眼底,“我是勤王妃身邊的秦嬤嬤。我家王妃玉體微恙,請馮大夫過府一診。”
馮初晨心口一跳,忙壓下情緒,淡然道,“好,請嬤嬤稍候。”
她低聲囑咐了半夏幾句,便轉身回了宅子那邊。
特意換上一身茜紅繡花綢子褙子,配著淡黃紗裙。對著銅鏡,發間簪了兩支梅花玉釵,另點綴幾朵淺黃絨花,唇上淡淡地擦了點口脂。
這身衣裳,她去趙王府時曾穿過一回,又仔細洗過,如今瞧來尚有九成新。
這是她迄今為止,最鮮亮的一身衣裳。
她是專為這一刻備下的——既要顯得喜慶,又須將這份“特意”藏進不經意的細節里。
她既興奮又緊張。
再照照銅鏡,滿意了,她才踏上木屐出去,由芍藥扶著,隨秦嬤嬤去胡同口坐馬車。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低咳聲,馮初晨抬頭望去。
見柳樹下停著一輛普通馬車,車前坐著一個戴斗笠披蓑衣的男人,身形有些像宋現。
再細看,馬車里的簾子打開角,露出明山月半張臉。
明山月正看著她,臉上有笑意。
他此時前來,不僅是告訴她無事——這種事郭黑就能說,而是與她分享快樂吧?
馮初晨唇角微勾,幾不可察地向他微微頷首,才被芍藥扶上車馬。
車內,秦嬤嬤說道,“我家王妃成婚已四月,至今未見喜信。太后娘娘惦記得緊……都說馮大夫醫術精湛,婦科更甚。若能為我家王妃調理妥當,王府斷不會虧待于你。”
馮初晨垂眸道,“嬤嬤放心,民女必當竭盡所能。”
馬車至勤王府角門停下,又換乘騾車往內院而去。
馮初晨將車簾掀開一角,雨霧蒙蒙中,亭臺樓閣、花草竹石一一掠過。景致雖佳,較之趙王府的恢弘氣象,終究略遜一籌。
騾車在一處垂花門外停穩。
幾人下車,沿游廊步入三進正院,穿過正堂,來到西側屋。
羅漢床上坐著兩人,一位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勤王妃,另一位……是勤王。
馮初晨呼吸微微一滯,卻不敢看他們,垂眸盯著腳下的波斯絨毯。心跳像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她幾乎聽不清周遭的聲響。
她強按住幾乎要奔涌而出的心緒,上前便要跪拜,被一位女官輕輕扶住臂彎。
只有身后的芍藥跪了下去。
“民女拜見勤王殿下、王妃娘娘。”
她的聲音穩穩的,像什么事都沒有。
勤王的目光則很自然落在她身上,眼底似有波瀾一閃,旋即歸于沉靜。
身量高挑,骨相清勻,五官凈澈得不染塵埃。眉宇間凝著一股英氣,舉止從容沉靜。肌膚白凈得如玉一般,襯得眉間那一點朱砂痣越發殷虹灼目,宛若雪里綻開的紅梅。
還蘊著一種別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真是難得一見的好人才。
勤王心中酸澀,這么好的妹妹,本該在錦繡堆中、千般疼愛著長大,卻流落至民間,飄搖多年。
她總跟舅父和明大人說,這些年如何過得好。
跟著穩婆討生活,怎么可能沒受過欺負,沒挨過餓。
還好順利長大了,還長成了這般好模樣。
馮初晨雖然垂著眼,卻感覺得到那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溫溫的、沉沉的,像春日里的暖陽。
勤王妃含笑道,“免禮。”
她的手輕輕擱在羅漢床的右側扶手上。
秦嬤嬤引著馮初晨坐去勤王妃下首的繡墩上。
馮初晨在丫頭手里的銅盆中凈過手后,三根手指輕輕壓上那只皓腕。
勤王妃被涼得一驚,抬眸看向她。
馮初晨歉然笑道,“稟王妃,我的體溫較正常人略低,并非病態。”
一旁的勤王似對這話很感興趣,溫聲開口道,“哦?比正常人體溫要低?”
聲音清朗平和,非常好聽。
馮初晨這才抬眸望向他,修長挺拔的身形,清俊溫潤的眉眼,貴氣天成,又不失平和。
真是少見的好人才!
這,便是她的同胞兄長。
心里難掩激動,面上平靜無波。
“是。自民女習得‘上陰神針’后,體質便漸趨陰柔,體溫也較往日更低了一些。”
馮初晨垂下眼睫,專注指下脈息。
勤王妃身子康健,并無大礙,成親四個月未孕實屬平常……可她不能這般說
片刻,她收指抬眸,“王妃脈象略見細滑,宮庭氣血稍有凝滯之象,乃寒溫內伏、沖任欠通所致。此癥雖不顯于外,卻可令月信偶有失調,胎孕稍盡。”
勤王妃有些緊張,“是,每次月信都有些腹痛……不會有大礙吧?”
勤王紅了臉。聽未婚妹妹說“月信”“懷孕”這樣的詞,還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好再聽,起身離開。
聽到身后的腳步聲,馮初晨強忍住沒有回頭再望一眼。
她說道,“王妃今日好像來了月信?”
見勤王妃點頭,又道,“待民女施以溫宮通絡之針,輔以艾灸,散寒化溫、調和沖任。如此調整一段時日,氣血暢通,更易承孕。”
勤王妃長松一口氣。
屋里的人都露出喜色。
勤王妃躺去窗下的美人榻上,馮初晨把針埋下,輕輕捻動。
勤王妃靜靜看著她。縱然極力掩藏著情緒,眸底一閃而過的柔和也讓馮初晨捕捉到了。
她覺得,這位嫂子大約也知曉她的真實身份。
哥哥如此相信她,不止她是妥當的人,也說明他們夫妻恩愛,琴瑟合鳴。
稍后,勤王妃尋了個話頭,“馮大夫這般年輕,不知多大開始施陰神針的?”
“十三歲。”
勤王妃滿眼疼惜,“那樣小的年紀便會這種醫術,定然吃了不少苦。”
馮初晨淺淺一笑,“我五歲開始學醫,八歲跟著大姑出診。這些年,吃得飽,穿得暖,還學了一身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敢言苦。”
秦嬤嬤是宮中帶出來的女官,笑著接話,“王妃娘娘生于富貴之家,不知民間小娘子多是這么過來的。小小年紀,便什么都要做。馮大夫算好的,得了馮醫婆的真傳,開的醫館如今是京城最大的,比上百年的千金堂和德春堂還大。”
勤王妃贊許道,“是呢。聽聞,你們醫館住了許多產婦?”
“嗯。普通病房早已住滿,外頭還候著二十幾人,上等病房只剩兩個床位。”
話至此處,二人似乎熟悉一些了,馮初晨輕聲說道,“王妃娘娘記著,月信后第五日至十五日同房,最易受孕。”
勤王妃紅了臉。
馮初晨才想起自己是她小姑子,這里是古代,跟嫂子明明白白說同房不同房的,好像是有些尷尬。
她也不由地紅了臉,趕緊起身給王妃施艾灸。
秦嬤嬤不太認可這個說法,“不是說剛過月信同房,最易受孕嗎?”
這個時代的人,大抵都是這種認知。
說到醫術,馮初晨又恢復了平靜,抬眸道,“我大姑那么說,就應該沒錯。”
針灸后,馮初晨寫了一張藥方,“按此方抓三副,每副熬三碗……月信期,我會連續來為王妃針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