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院使在太醫院牌匾下背著雙手來回踱步。
他走幾步,停一停,抬頭往胡同口望一眼,再走幾步,再停一停。
院判絲毫不顧儀表,拎起衣擺坐在太醫院高高的門檻上:“大人,劉春這一去還不知何時回來,您要在門口走到什么時候?”
院使聞言停住腳步,瞪著一雙牛眼生硬道:“我這是擔心劉春的安危。”
院判被太陽曬得睜不開眼,用手搭著涼棚:“他是領命去抄家,能有什么危險?”
院使冷笑一聲:“誰知道正堂里那個說話管不管用?我可聽說過他只是個海東青,憑甚命令十二生肖做事?萬一閹黨沆瀣一氣不買他的帳,反而將劉春押進內獄,再毀了賬本,劉春豈不危險了?”
院判聞言一怔,院使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陳跡雖貴為子爵,卻管不住司禮監,他在密諜司的職務只是個海東青,憑什么他讓皎兔、云羊去抄家,人家就去抄?更何況那姓李的是御用監提督的義子。
御用監提督乃天子近侍,專門伺候筆墨紙硯、珍玩器物的,日日能在御前露臉。
陳跡那張只寫了名字的藥方,能有什么用?
院判正要開口說什么,余光瞥見胡同口閃出一個人影。
劉春劉主簿跑著回來,官袍下擺拎在手里,露出里面打著補丁的舊褲。他遠遠看見院使,便把手舉得高高的,拼命揮動,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院使迎上前去,一把抓住劉春的胳膊,把人拉到牌匾陰影下,壓低了聲音:“抄了嗎?”
劉春喘著氣說不出話,只能瘋狂點頭。
院使眼睛亮了:“真抄了?”
劉春終于喘勻了氣,聲音里壓不住的亢奮:“抄了!真把姓李的家抄了!”
院使顧不得矜持,拉著劉春往門里走了幾步:“如何抄的?細細說來!”
劉春站在牌匾下,神色間眉飛色舞:“我帶著賬本去鷹房司,還沒到地方呢,就被密諜司的人攔下來了。我說是武襄子爵讓我來的,他們立馬放行,二話沒有。”
院使不自覺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然后呢?見到皎兔和云羊了?”
“見到了見到了。”劉春點點頭,“我還是頭一回去鷹房司,原以為里頭陰氣森森的,沒想到還挺雅致,院子里種著十幾棵老槐樹,養得都好,時不時有鴿子飛來飛去……”
院使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說正事!”
劉春被打得往前踉蹌一步:“見到皎兔我就把那藥方遞過去,她接過去看了一眼,就問我,陳大人要殺誰?”
院判和院使對視一眼。
劉春繼續說:“我趕緊解釋,不是要殺人,是要抄家。她就哦了一聲,把那藥方往袖子里一塞,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沖院子里喊了一聲‘云羊,走了,大人給活兒了’。”
院判插嘴道:“喊一聲就能走?她不用往上頭請示?”
劉春擺擺手:“我一開始也這么想,可人家壓根沒那意思。她喊完那嗓子,云羊就從老槐樹后頭冒出來了,跟鬼似的,我都沒瞧見他什么時候在那的。然后皎兔點了二十多號人馬,浩浩蕩蕩就奔棋盤街去了。”
“二十多號?”院使倒吸一口涼氣。
“只多不少,”劉春比了個手勢:“十來個堵前門,十來個堵后門,一個都沒放跑。我親眼看著那姓李的王八蛋被捆得跟生豬似的,從藥行里押出來,臉都白了。”
院判疑惑:“御用監提督沒來攔?”
“攔了,”劉春嘿嘿一笑:“抄到一半的時候,有個御用監的太監來了,跟皎兔打招呼,說什么‘李公公那邊已經知道了,皎兔大人行個方便’,您猜皎兔怎么著?”
院使往前湊了湊:“怎么著?”
劉春把手一揮,做了個抓人的手勢:“一并抓走!”
院使與院判又相視一眼,院使自言自語道:“這小子連御用監提督都不放眼里?”
劉春樂呵呵道:“我聽說咱那位新院使以前還往神宮監提督臉上抽過鞭子呢。”
院使勃然大怒:“什么新院使,老夫還在呢!”
劉春趕忙岔開話題:“皎兔抄完藥行又去抄姓李的家,從家里抄出好多寶貝,金錠銀錠一箱一箱的,還有地契房契一大摞。還查出他欺行霸市、強占民女的事,強占的那個女子被關在后院柴房里,都一年多了,面黃肌瘦的。”
劉春回憶道:“當時皎兔對女子說,她被強占的事肯定瞞不住,回去也不好嫁人了,問她愿不愿意去無念山。只要去了無念山便不用忍受污名,往后想殺誰都行。但那女子說不去,想回家找爹娘,皎兔便給女子拿了二百兩銀子,讓她走了。”
院使琢磨著:“這閹黨還算有點人味兒。”
劉春嘿嘿一笑:“我走前,皎兔專門讓我給陳大人帶句話,說她擔保姓李的活不過今晚。”
院判感慨道:“姓李的活該如此。年初我去找姓李的理論,這王八蛋在藥行里翹著二郎腿告訴我,隨我告到哪去都沒用……不過密諜司手段也太酷烈了些,一條人命說殺就殺了。”
院使聽到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他轉過頭,隔著太醫院的院子朝正堂望去。正堂的門敞著,里面隱約能看見那一抹紅色的背影,伏在案上,一動不動,像是在看書。
院使忽然提起衣擺,低著頭,急匆匆往太醫院深處走去。
院判和劉春一愣,趕忙在后面追:“院使您去哪?您可千萬別招惹他……”
院使不答話,腳步更快了幾分。
他穿過院子,跨上正堂的臺階,站在陳跡的桌案前。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在書頁上投下一片陰影。
陳跡緩緩抬頭:“主簿有事找我?”
院使沉默著沒有立刻開口,似在斟酌著什么。
院判與劉主簿在一旁扯他袖子,他也像是沒察覺似的。
片刻后,院使認真說道:“我太醫院每年收來的藥材,最好的那批要送進文華殿旁的御藥房,給宮里的貴人備著。但那么些藥材,宮里其實是用不完的,所以每年直殿監提督都會唆使手下主事太監王奎將藥材瞞報成發霉、蟲蛀……”
陳跡若有所思:“可有證據?”
院使憋了半晌:“他們都是等御藥房無人時才動的手腳,我等如何能抓住證據?你們閹……密諜司做事還用證據?”
陳跡誠懇道:“自是要的。并非法理需要證據,而是這朝堂上攻訐對手,對手不會束手就擒,有證據才能置對方于死地。方才能抄了李家,人證物證俱在,誰來了也幫不了他。”
院使抿了抿嘴,沉默片刻,又開口:“那換個……我太醫院每年四小考、三年一大考,考核‘一等’便可遷升,考核‘二等’不準在宮內當值,考核‘三等’便要降職、降俸,考核‘四等’則剝奪冠帶,逐出太醫院。”
陳跡點點頭:“知道,與吏部京察一樣。”
院使繼續說道:“此事歸禮部儀制司轄制,可那新上任的禮部儀制司郎中葉言是個畜生,若太醫給他送禮,他便放水使其輕松過關,若不送禮,便刻意刁難。”
陳跡挑挑眉毛:“如何刁難?”
院使解釋道:“我太醫院每位太醫擅長之事不同,有人擅大方脈科,有人擅小方脈科,有人擅傷寒科。太醫不可能精擅所有醫科,你若不送禮,葉言便用傷寒科的疑難雜癥考小方脈科的太醫,這誰答得出來?三年間,被他攆走的太醫便有十二位。”
陳跡陷入沉思,他如今已知道,大方脈科其實就是內科,小方脈科則是兒科,彼此都是太醫,但平日里看的醫書截然不同。
院使見他許久不說話,小聲嘀咕一句:“……姚太醫若在,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陳跡忽然把書合上,身子微微往后一靠。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院使臉上慢慢掃過,落到后面站著的太醫們身上。
不知什么時候,正堂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都是方才聽見動靜湊過來的。有人手里還攥著搗藥的杵,有人袖子上沾著煎藥熏出來的黑印。
陳跡目光卻越過院使,看向門口那些人:“你們都給葉言送過禮?”
周方平高聲道:“我前年給那老小子送了半扇豬,結果他叫下人把豬丟出門外,還讓我等著被奪冠帶,后來我賣了京郊十畝祖產才給他湊了二百兩銀子。”
又有一名太醫高聲道:“那孫子收了老子一副太祖年間書圣張繼的草書,就掛在他書房里,那是我老任家祖上傳下來的,那副字還有書圣贈予我家先祖的落款。”
門口頓時熱鬧起來,七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著往前擠,生怕陳跡聽不見自己的話。
陳跡沒有打斷他們,只是靜靜地聽著。
等聲音漸漸歇了,他才收回目光,從旁邊抽了一張藥方,在背面寫下陳跡二字遞給院使:“拿去鷹房司,領太醫們前去指認,若屬實,把葉家抄了。”
院使雙眼炯炯有神,接過藥方,轉身便走。老院使走起路來虎虎生風,頗有一股揚眉吐氣的感覺,再無先前老態龍鐘的模樣。
太醫們也對陳跡欠了欠身子,跟著院使一起走了。
院判站在正堂門外,目送院使與太醫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桌案后低頭看書的陳跡,跟沒事兒人一樣翻著書。
院判轉頭看向劉主簿,遲疑許久,小聲問道:“你說,咱們現在算不算閹黨?”
劉主簿也遲疑片刻:“您別說,當閹黨的感覺還挺不錯的……”
597、質疑閹黨,成為閹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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