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李仲年過來，是怎么跟你說的？”趙奶奶問道。李爺爺嘆了口氣，“老太爺不行了，已經臥床大半年了，可能過不了這個冬天。”趙奶奶沉默了一會，皺眉道：“他想讓你回去？”李爺爺點點頭，“他是這個意思，可是得知我現在的情況，也沒再提這個事了。”“小蓮，雖然阿浪這孩子一直瞞著我，怕我擔心，但我還是從護工嘴里聽到了，我患的是肺癌晚期，可能還有最后一兩個月時間。”看到趙奶奶的眼淚流淌下來，他急忙伸出干枯的手掌替她擦拭。“別哭別哭，生死有命，每個人都有這么一遭，誰也躲不過去。”“我已經七十了，這個年紀也不算夭壽。”“老頭子，你可真狠心啊，你走了，讓我怎么辦！”趙奶奶伏在他身上，嚎啕大哭。李爺爺眼里也滲出了淚花，輕撫著她花白的發絲，內疚道：“小蓮，這些年，你跟著我受苦了。”趙奶奶拼命的搖著頭，“跟你在一起幾十年，我甘之如飴，從來沒有一天感覺受過委屈。”“是我對不起你，害你做不成大少爺，一輩子也沒能給你生個一兒半女。”李爺爺渾濁的眼眸里閃爍著溺愛的光彩。“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當然記得，你跟著城里的知青一塊到我們村子里下鄉，你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做事笨手笨腳的，可沒少被人嘲笑。”趙奶奶回憶起往事，嘴角噙上了一絲淺笑。李爺爺也笑道：“我那會特別要強，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可偏偏在干農活上事與愿違，經常把事情搞砸。我記得有一次跟村子里的惡霸張二牛起了沖突，他叫了七八個人來堵我，是你站在了我面前。”“當時你穿著一件花衣裳，還打了幾個補丁，扎著兩條粗粗的馬尾辮，插著腰跟那幫混子據理力爭。”“我當時就在想，怎么會有這么美麗，這么勇敢的女孩子啊，要是能娶回家該多好。”趙奶奶默默的垂著淚，緊握著他枯瘦的手掌。“仲春，這么多年了，你有后悔娶了我嗎？”“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趙奶奶嗚咽一聲，趴在他身上痛哭起來。她知道這個男人為他放棄了什么。他本該是大家族的二少爺，錦衣玉食，過著人上人的生活。可他卻為了自己，毅然決然的放棄了大家族的未婚妻，不惜跟家族斷絕關系，放棄一身榮耀和地位，甘愿與她隱居在荒僻的農村角落。“別哭，我是放棄了物質上的優渥，但卻得到了精神上的升華。”李爺爺抬起枯瘦的手掌，輕撫著愛人那張英氣不再的蒼老臉龐。“這些年養著那些孩子，看著他們一天天長大，喊著我們爺爺奶奶，我比什么都要滿足。”“也明白了一個人這短暫的一生，并非一定要追求物質，做些有意義的事，比什么都強。”“只是苦了你了，跟著我風里來雨里去，操勞了一生。”趙奶奶捂著他的手緊貼在臉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只要你想做的事，我會無怨無悔的陪著你一起做。”“更何況，我也是真心喜歡這幫孩子。”“我知道，你在擔心這些孩子的未來，你放心，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一定會照顧好這群孩子的。”李爺爺搖了搖頭，“我并不擔心他們。”“只要有沈浪這孩子在，他一定會替我照顧好他們，這點我很相信。”“我擔心的是沈浪這孩子。”說到這里，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幾年，阿浪為了籌錢給我治病，為了重建孤兒院沒少受苦受累，那么帥氣的一個孩子，因為我，因為孤兒院，受了太多罪，他今年也二十五了，連個女朋友都沒談過。”“是我耽誤了這個孩子啊。”趙奶奶心里也非常觸動，想起這些年沈浪一個人默默地把治療費和重建孤兒院獨自一人挑在肩上，從來不喊苦不喊累，在他們面前，總是一副輕松笑臉的樣子，心里就是一陣難言的酸楚。“這孩子太善良，太仁義了。”“我擔心，在我走后，他會一個人把孤兒院的責任都背在肩上，耽誤了他的一生幸福。”“當年我能找到你這么好的妻子，可現在這樣的社會，又有哪個女孩子愿意陪他待在孤兒院吃苦，負擔起那么多孩子的生活起居。”李爺爺嘆了口氣。“你打算怎么做？”趙奶奶問道。李爺爺沉默了一會，“當年我雖然離家，但李家始終還有我的一份資產。”“這些年我也沒有回去過，這份資產一直是老太爺在親自代管。”“我準備將這部分資產，都轉到沈浪名下，你覺得怎么樣？”趙奶奶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贊同道。“這樣也好。”“以阿浪的性格，這份資產交到他手里，只會造福更多的人，他也絕不會虧待院里的那些孩子。”“而且，這也是我們欠他的。”“當年陶家那對夫妻來孤兒院領養孩子，我們覺得阿浪最懂事最乖巧，就讓他去了，結果……”往事不堪回首！當年那么小一個孩子，被那對夫婦毒打，可他擔心連累到孤兒院，愣是一聲不吭，每次回院里探望都是報喜不報憂。要不是李仲春去探望他，意外撞見那對夫婦拿著胳膊粗的棍子毒打他，這件事還蒙在鼓里。那天，把沈浪接回來后，看著他瘦弱的身軀上密密麻麻的傷痕，夫妻倆抱頭哭了一個晚上。這件事，一直讓李爺爺和趙奶奶很是愧疚，覺得是自己把沈浪推進了火坑里。“阿浪年紀也不小了。”李爺爺說道：“當年李家跟滬上的江家定過一樁親事，本來定下的是大哥的孫子李哲遠。”“不過這孩子在鷹醬留學時，娶了個同班同學，家里條件也很不錯，這件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上午大哥過來我特地問了下，江家那女娃還沒結婚，也沒有男朋友，我打算跟大哥商量一下，給阿浪和江家這女孩定下這樁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