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進入了幾個房間，眼前的一切讓人心驚。

    所有房間布局完全一樣，每個衣柜當中都關著一個男孩，從照片來看，蝴蝶篩選孩子的標準很簡單。

    長相一定要好看可愛，符合它那對禽獸父母的審美要求，其次生前一定要幸福。

    柜子里面的照片記錄了男孩一步步的變化，從人到怪物只需要一個衣柜。

    “蝴蝶這么做僅僅只是為了發泄自己的恨意？”

    貼在衣柜上的照片象征著蝴蝶的扭曲恨意，這恨意當中也包含著嫉妒，不過韓非覺得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

    蝴蝶的特殊能力和噩夢有關，他可以進入活人的噩夢，然后通過噩夢一步步影響現實。

    當滿足某些條件之后，還可以將活人的意識通過噩夢拽入深層世界當中。

    這個能力本身非常恐怖，蝴蝶能夠獲得這能力也跟他童年的遭遇有關。

    韓非接受回魂夜任務時，曾獲得過系統的提示，其中有一段話簡單的講訴了蝴蝶的過去。

    它在被自己親生父母拋尸的過程中，內心的恨意和怨念似乎已經到了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步，它意識墜落入了噩夢，遇見了一些特別的東西，它的改變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世界上少了一個被虐待的小孩，多了一個長出了血肉翅膀的夢魘。

    死樓地下四層所有衣柜里都囚禁著一個男孩，蝴蝶把自己經歷過的痛苦施加在了無辜者身上，讓自己的恨意充盈孩子們的大腦和意識，然后就像韓非剛才看到的一樣。

    等那些孩子達到極限之后，他們的意識會碎裂開成為新的噩夢，融合進衣柜當中。

    “蝴蝶在不斷制造新的痛苦和噩夢，他似乎可以從中提取到力量。”

    韓非扭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可以在四樓自由行動的孩子依舊滿臉無辜和迷茫，他很自然的牽著韓非的手。

    小小的手掌仿佛牛奶似的，光滑白嫩，他的臉蛋也沒有任何瑕疵，這孩子和衣柜里那些已經變成怪物的小孩形成了鮮明反差。

    韓非其實已經對這個小孩產生了殺意，他清楚記得在進入第一間臥室時，就是因為這個孩子，導致衣柜里的男孩提前化為了噩夢。

    那么可愛的一雙手，在無人的角落里卻不知道造過多少殺孽。

    “四樓的房間已經快要看完了，你家好像并不在這一層。”

    韓非來到了樓道拐角，通往下一層樓梯被黑色的隔板擋住。

    那些擋板上長著一些很奇怪的紋路，不像是金屬，也不像是木材，有點像是什么東西的外殼。

    淡淡的死意混在灰霧里，從擋板縫隙飄出，死意的源頭還在地下更深處。

    樓道無法走，韓非只能帶著男孩回去乘坐電梯。

    男孩本身對電梯有些抗拒，他似乎很討厭密閉的空間，似乎是有什么心理陰影。

    韓非牽著對方的手，算是強行將男孩帶到了電梯上。

    跟離開時相比，電梯壁上冒出了細密的紅色花紋，伴隨著輪軸轉動的聲音，這臺老式電梯開始繼續向下。

    地下五層，地下六層……

    韓非他們仿佛乘坐著電梯被沉入了深海，那種窒息感愈發強烈，電梯轎廂也開始慢慢扭曲，好像被什么東西擠壓的變形。

    沒人知道死樓地下到底有多少層，韓非望著顯示屏上的數字，心里想著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說每一層每個房間的柜子里都藏著一個男孩，那蝴蝶在這十幾年的時間里到底把多少孩子的意識騙進了死樓里？

    僅憑這一點，蝴蝶就罪無可恕。

    電梯下降的速度逐漸變慢，顯示屏上的數字變為負七時，電梯轎廂已經明顯變得不規則，縫隙處滲出了血液，好像還未干的紅色油漆，一邊流淌，一邊凝固。

    “嘭！”

    轎廂震動，在韓非都感覺自己快要無法呼吸的時候，電梯終于停了下來。

    電梯門朝著兩邊打開，帶著死意的黑霧直接涌入電梯當中。

    男學生護著螢火和萊生，他們三個都受到了黑霧的影響，瞳孔中浮現出一絲死意，身上的死咒也有被觸發的跡象。

    “我感覺腦袋快要炸開，我們不能再向下了。”

    牙關緊咬，男學生攙扶著螢火，用身體護住萊生，他生前都沒有這么照顧過別人。

    “我不知道怎么讓這個電梯向上，如果你們無法再往下走，那就在這一層等著我吧。”韓非的話讓男學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一個活人是怎么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支撐下去的？

    韓非牽著小男孩的手，走出電梯，他們兩個至少從表面上看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似乎黑霧不能帶給他們什么影響。

    小男孩是真的就仿佛出生在黑霧中一樣，早已習慣了一切。韓非則是因為后背上冒出了一個個血色文字，金生留下的怪談“祝福”正在幫助韓非抵擋黑霧。

    韓非也不知道自己能夠撐多久，他現在只想要盡可能的去接近真相。

    地下七層要比四層大很多，墻壁也能看到明顯的紋路，構成死樓地下建筑的不是磚石，而是一種類似于蟲繭的東西。

    韓非盯著那紋路，他總覺得有些眼熟：“這墻壁上的紋路和人蛹上的紋路有一點相似，難道說整個死樓都是一個蛹？可一個蛹為什么會散發出這么恐怖的死意？”

    要知道，死樓地下埋藏的死意能夠困住不可言說的歌聲，那散發出死意的東西肯定也是不可言說的存在！

    “死樓只是E級地圖，存在恨意就已經夠離譜了，應該不會有不可言說的東西。”系統對任務的等級劃分是有一定根據的，就算有出入，也不會太大。

    手指撫摸墻壁上的紋路，韓非隨手推開了旁邊的一扇門。

    屋內布置依舊和地下四層一樣，整個地下的所有房間都是按照同一個人的記憶構建的。

    直接進入臥室，韓非看著那巨大的衣柜，他還沒有靠近，衣柜里竟然傳出了輕微的哭聲和求救聲。

    眉毛輕輕一挑，韓非見過很多衣柜，但是里面的男孩大多都已經失去了感官，別說開口交流，就是表達自己的痛苦都做不到。

    一把將衣柜打開，堆放著各種臟衣服的柜子里飄散出濃濃的黑霧，等到霧氣和臭味消散，一只傷痕累累的手在柜子里抬起。

    “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衣柜里的聲音在求死，他似乎早已放棄了掙扎。

    “你別著急，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嗎？”韓非看到了衣柜中的孩子，他的眼睛似乎因為太久沒有睜開，粘黏在了一起，臉部嚴重畸形，只能勉強看出一個人的樣子。

    “聲音？我沒有聽過的聲音？”那個模樣凄慘的孩子擁有和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他揮動雙手，剛想要再說些什么。

    跟著韓非的小男孩就跑了過來：“這個小哥哥竟然會開口說話？”

    天真無邪的語氣，打心里發出的疑惑，但是男孩的聲音被柜子里那孩子聽到后，對方瞬間崩潰。

    他似乎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下場，朝著衣柜外面高喊：“去最下面一層！求求你一定要毀掉那里的心！那顆已經死掉的心！毀掉它，大家才能獲救……”

    黑色的血從那孩子嘴里涌出，他還算健康的耳朵和嘴巴被血污堵死，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心……”

    本就傷痕累累的手臂無力垂落，衣柜里的孩子眨眼間就被衣柜吸收，柜子里只剩下他曾經的照片。

    “樓層越往下，困在衣柜里的孩子意識就越強大？”

    韓非默默的收起衣柜中的照片，沒有人能夠通過表情猜到他在想什么。

    旁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可能會覺得他在惋惜衣柜里那個孩子的死亡，實際上他正在腦海中模擬如何殺死身邊的小孩。

    腦子飛速運轉，在很短的時間內，韓非就構想了十幾種方案，但每當他想要動手時，大孽藏身的手臂就會傳來刺痛，似乎是在告訴他，現在動手，死的一定是他自己。

    “這個小男孩到底是什么情況？它是蝴蝶的童年嗎？算了，不管怎么說，它現在似乎還沒有殺死我的打算。”

    韓非將地下七層走遍，被囚禁在這里的孩子驗證了他之前的猜測，七層的孩子普遍比四層的孩子強大，這種強大是心靈和精神層面的，他們意識消散后產生的那一團仿佛噩夢具象化的黑色記憶也比普通孩子恐怖。

    “照這樣來看的話，地下更深處，說不定還有更多可以交流的孩子。”

    韓非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他讓男學生帶著螢火和萊生留在地下七層，自己和男孩繼續向下。

    無法退出游戲，已經被逼到了絕路，沒有什么可以失去的韓非，不在畏懼任何東西。

    “獲得《完美人生》之前，我也不是沒有想過死亡，但現在天天在生死邊緣徘徊，反倒是有些眷戀人間了。”

    牽著小男孩的手，韓非看著緩緩關閉的電梯門，再往下他可能真的會死，但他還是選擇這么去做了。

    “現在已經是最好的機會了，管理者還未回魂。我需要面對的，僅僅只是這個孩子罷了。”

    蝴蝶和韓非的實力完全不對等，但是韓非很擅長借力。

    現實里的蝴蝶被警方全方位追蹤圍捕，其主意識被黃贏拖住，按理說就算如此，蝴蝶也沒有任何后顧之憂，他在死樓留下的后手足以應對不可言說的存在，但萬萬沒想到，韓非竟然真的給它引來了一個不可言說的歌聲。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在不斷變化，電梯轎廂也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在數字變為負九的時候，黑霧仿佛已經化作了海。

    這個樓層就連追魂人存在的痕跡都看不到了，周圍只有死意，濃郁到無法化解的死意。

    電梯轎廂如同被外力擠壓，邊緣已經變形，電梯里的韓非也并不好受。

    他身上金生留下的血字正在一個一個破碎，預言的未來好像被死意強行改寫。

    韓非的身體已經出現了一種下沉的感覺，死意浸泡著五臟六腑，涌入了他的大腦，鉆進了他的眼眸。

    無論何時都蘊藏著一絲光亮的眼睛正在慢慢變得血紅，死意似乎在改造著韓非的身體。

    金生留下的血字仿佛最終還是無法阻攔死意，但那些文字在破碎的最后時刻化為了一條淺淺的鎖鏈鉆進了韓非的身體，似乎是鎖住了他的心口。

    在死意侵入的時候，韓非身上有三個地方開始出現病變，他現在就像是那些被關進衣柜里的孩子一樣。

    三個病變的部位代表著三個不同的死咒，韓非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中招的。

    大腦竭力回想，可疼痛已經從那三個地方傳來。

    他胸口心臟那里血管外凸，一個淺淺的死字悄然浮現，不過這個死字被金生的鎖鏈攔住，無法鉆進他的心里。

    接著是大孽藏身的手臂，他的掌紋扭曲成了一個死字，骨骼被一點點扭碎，從指尖一直到大孽躲藏的地方才停止。

    前兩個死咒被金生的詛咒和大孽暫時阻攔，但最后一個死咒卻沒有任何東西干涉。

    韓非的后腦傳來劇痛，就好像有一根釘子想要刺入，他無法看到自己后腦發生了什么，只是隱約感覺自己的記憶被攪亂了。

    “你在沒有進入死樓之前，我就已經對你下咒，死咒的內容是你進入死樓就會死！”

    腦海里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韓非過去經歷的一切事情全都沾染上了死意，沒有任何光亮。

    接觸了《完美人生》后，變得色彩斑斕的腦海，重新變成了絕望的黑色。

    韓非的意識隨著那電梯一起墜落入深海！

    電梯轎廂被死意壓迫，不斷變形，向內凹陷，韓非自己的意識也被黑色的腦海淹沒。

    無法呼吸，連手指都動彈不得，韓非感覺自己要被完全碾壓碎的時候。

    黑色的腦海里開始飄出紅色的血，最初只是一滴、兩滴，但慢慢就變成了大片的紅。

    “我無法看清楚的東西終于要出現了嗎？”那陌生的聲音似乎隱藏在死咒當中：“去掉了善與惡的束縛，掙脫了童年記憶的枷鎖，讓我看看你腦海里到底藏著一個什么東西！”

    陌生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急迫，三個死咒同時爆發，想要徹底擊垮韓非的意識和身體。

    韓非腦海里的記憶九成已經變成了黑色，但剩下的那一成卻怎么都無法改變，那一片沉在腦海最深處的記憶完全是紅色的，其中每一個場景都滴著血。

    在死咒的壓迫之下，猩紅的記憶里傳來了一個笑聲。

    起初聲音很小，漸漸的那笑聲開始變大，變得失控，變得瘋狂。

    所有血紅色的記憶拼合在了一起，那些滴著血的碎片組成了一個破舊的孤兒院，其中困著一個狂笑的瘋子！

    沒人知道他到底經歷過什么，只知道他不斷的笑著，狂笑著。

    “這就是真正的你嗎？讓我來幫你取下虛偽的面具，讓我來看看你和我是不是同樣的人？讓我來看看你有沒有資格成為我回魂的身體！”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在飛速變化，電梯轎廂內的空間越來越小，更加濃郁的死意開始催動死咒。

    變成了黑色的表層腦海向下壓去，狂笑的瘋子似乎也在期待著什么，可惜不管死咒如何烙印入身體，瘋子所在的孤兒院就是無法被打破。

    那深紅已經超越了死亡的黑色。

    死咒反復沖撞，但就是無法奪取韓非腦海中最關鍵的一片記憶。

    隱藏在死咒中的聲音逐漸變得暴躁，雙方在腦海中僵持，直到黑色的記憶腦海中翻起浪花，韓非灰暗人生中少許的光點亮了起來。

    第一次和魏有福對話，看到小八在養人間的花，協助孟長喜抓住了孟長安，把明美招魂進入幸福小區交給應月，畜牲巷血肉工廠里不顧一切的一躍，與無數同行人一起拿起那把刀……

    記憶的光點慢慢變多，在黑色的腦海中閃耀。

    韓非混亂的大腦終于找回了一絲神智，他的手臂在空中揮動，五根手指用盡全力狠狠握住了什么東西！

    “往生！”

    璀璨的刀光如同燃燒的火焰，瞬間劃亮了死意構成的海洋，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將人性的刀鋒斬向自己后腦最疼的地方。

    光華散落，似乎有什么東西被斬開，但是卻又感覺不到疼痛。

    韓非腦海中的記憶光點越來越多，死咒浸染的黑色腦海慢慢被血色占據。

    死咒中那個陌生的聲音消失不見了，它沒有徹底占據韓非的腦海，但是卻將韓非腦海里的血紅色記憶釋放了出來。

    狂笑聲從腦海深處發出，卻在韓非耳邊響起，就好像他自己身后還一直跟著一個狂笑的他。

    睜開眼睛，韓非眼角在流血，他看了一眼四周。

    電梯已經完全不成樣子，那個小男孩昏倒在地，他原本俊俏可愛的臉上長出了尸斑。

    此時電梯已經停止，顯示屏上沒有數字，韓非也不知道自己到了第幾層。

    他順著打開的電梯門朝外面看去，種滿了紅色花朵的地面上散落著一個巨繭的碎片。

    那些碎片上刻印著人臉，攜帶著最深的惡意，籠罩了整個死樓小區的黑霧就是從這些巨繭碎片上散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