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撫衙署花廳中。

    林中丞雙手撐住桌面站起身，神情激昂的對趙昊宣稱道：

    “但如今是科舉取士的大明，不是九品中正制的南北朝！在我大明朝，沒有經(jīng)久不衰的士族，誰也沒法長期的把持朝政！”

    “毋庸諱言，之所以會造成如此嚴(yán)峻的局面，與先帝醉心修玄、不理朝政有直接的關(guān)系！嚴(yán)家、陸家正是借機竊取了皇帝的權(quán)柄，才做大到讓人絕望的地步。”

    “如今嚴(yán)陸兩家已經(jīng)隨先帝作古，只剩個靠吃他們尸體站起來的徐家！只要再把徐家打垮，大明十年甚至二十年內(nèi)，都很難再有把持朝政、權(quán)勢遮天的豪勢之家出現(xiàn)了。”

    “這十年二十年，可以做成多少事？想想都讓人激動！”林潤目光炯炯的看著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頓道：

    “為了給高相公爭取革舊布新的時間，我愿與徐家同歸于盡，也在所不惜！”

    “……”趙昊滿臉震撼的看著林潤，沒想到在海瑞、張居正之外，還能看到一位如此純粹的理想主義者。

    趙昊這下完全明白了林潤的想法，原來他一直以來，都是在為高新鄭披荊斬棘鋪路啊……

    如果林潤能成功兌掉徐家，就等于斬斷了江南豪族控制朝堂的觸手。

    待高拱上臺時，剩下的王家、華家、項家、顧家之類，已經(jīng)不足為懼了。只能在高胡子的淫威下瑟瑟發(fā)抖，肯定會乖乖妥協(xié)的。

    “只有這樣，抗倭的成果才會真正鞏固下來，開海才會成為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林潤說完，向趙昊鄭重抱拳道：“請趙公子務(wù)必幫我，穩(wěn)住華家、王家還有金陵徐家，不要讓人打擾我與徐家這最后一戰(zhàn)！”

    “中丞放心，我一定辦到。”趙昊忙起身還禮，有些訝異問道：“只是中丞為何如此悲觀，認(rèn)定會同歸于盡呢？”

    “徐閣老可是撥亂反正、恩澤朝野的國老，對我還有提拔之恩。”林潤灑然一笑，反問道：“就算能贏了這一場，你覺得本院在官場，還會有立足之地嗎？

    “……”趙昊心下黯然，卻也不得不默默點頭。

    “該說的都說完了，安心吃飯吧。”林潤笑著招呼他坐下道：“再嘗嘗這道龍身鳳尾蝦，這個對男人特別有好處……”

    “呃……”林中丞拐彎太猛，趙公子差點沒給甩下車去。

    趙昊不急著拿筷子，輕聲道：“之前說過，要送中丞樣禮物。”

    “哦，什么禮物？”林潤帥氣的笑道：“堂堂趙公子送的禮物，想想還真有點兒小期待呢。”

    “中丞可能要失望了，他是個人不是東西。”趙昊笑笑道：“是個叫梅川一夫的倭寇。”

    “沒穿衣服？”林潤一愣，不由笑道道：“這倭人的名字好奇怪，聽說還抓到過叫‘犬養(yǎng)’的，還有更離譜的，姓什么‘牛屎’的，真是太粗鄙了。”

    “那是。”趙昊心說，知乎知乎，我一口氣可以說一串更奇怪的日本人名，比如說……

    “不過你把這梅川一夫送給我，有什么特殊的意義嗎？”林潤咳嗽一聲，問道。

    “此獠是崇明知縣金學(xué)曾，派槍手營剿滅盤踞白蘆沙的倭寇時抓獲的。”

    酷愛送人功勞的無名英雄趙公子，自然不會虧待了自己的徒弟。便將崇明剿匪的勝果，記在了金學(xué)曾的頭上。

&nbs >     “審問時卻意外發(fā)現(xiàn)，他這貨倭寇，居然是徐家豢養(yǎng)的……”只聽趙公子繼續(xù)說道。

    “什么？！”林潤給趙昊夾蝦的筷子懸在半空。“你可有證據(jù)？”

    “只有口供。趙昊輕輕搖頭道：“但梅川一夫供述說，徐家的家仆徐六，曾經(jīng)給他兩萬兩銀子作為收買之費。”

    “嗯。”林潤點點頭，將那鳳尾蝦夾在趙昊碟中。

    “這兩萬兩是單給他，而不是給團(tuán)伙的，所以給的不是現(xiàn)銀。”只聽趙昊幽幽道：“所以七月份，他喬裝打扮成漢人，來到上海縣的萬源號錢莊，和徐六當(dāng)場完成了轉(zhuǎn)賬。現(xiàn)在錢還存在他的戶頭上，當(dāng)然不是叫梅川一夫，而是用了化名‘羅南’。”

    “你是說……”林中丞神情一動。

    “如有必要，中丞可以查一查萬源號的賬目，相信會找到你需要的一切。”趙昊說完，夾起那只鳳尾蝦嘗嘗，不由贊道：

    “咸鮮味的，真下飯！”

    ~~

    吃飽喝足之后，趙昊告辭離開巡撫衙署。

    林潤親自將他送到衙門口。

    這讓田柏光看得心驚肉跳，當(dāng)初陸家家主陸匡來時，中丞也只是將他送到了花廳門口而已。

    這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比堂堂長洲陸家的家主，還大牌這么多？

    不過，少年好像忘記跟自己的恩怨了呢。

    田柏光慶幸之余，又未免暗自神傷，心說我果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居然都不配讓人記恨……

    林潤和趙昊自然不知道田通判心里的碎碎念，兩人說著話來到了趙昊的馬車前。

    高武給趙昊打開車門，禧娃放下車凳，迎接叔父上車。

    “我能看出來，你是個好孩子。”林潤深深看趙昊一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含殷切期待道：“希望你能引導(dǎo)江南公司，永遠(yuǎn)不要違背你們的鐵律。”

    “中丞放心吧，”趙昊點點頭，狀若隨意道：“江南公司違背鐵律的那一天，我會親手毀了它的。”

    “這是兩分股份該說的話嗎？”林潤哈哈大笑，顯然早就看穿趙昊在江南公司的地位，并不想他說的那么微不足道。

    “我可以讓他們永遠(yuǎn)生產(chǎn)不出水泥嘛。”趙公子搪塞一句，轉(zhuǎn)個話題道：“中丞回松江路上，去一趟江南醫(yī)院吧？”

    “去醫(yī)院干嘛？”林潤一愣，旋即拍了下腦袋道：“對了，說好要去探望潘中丞的，居然忘死了。”

    “潘中丞已經(jīng)回湖州休養(yǎng)了。”趙昊心說，估計這會兒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吧。面上正色道：“我是想請萬院長給中丞檢查下身體。”

    “我身體好著呢，有什么好檢查的？”林潤笑著活動下手腳道：“而且也沒時間了，待會兒就得出發(fā)，爭取明天一早到松江。”

    “這么急？”趙昊不禁吃驚。

    “估計彈劾我的奏章已經(jīng)遞上去了，不爭分奪秒怎么行？”林潤就像在說別人一樣，瀟灑向趙昊擺手道別。

    “回頭等我松江事了，去昆山好好跟你學(xué)一學(xué)科學(xué)，到時候可別只認(rèn)衣冠不認(rèn)人啊。”

    “中丞說笑了。”趙昊朝他深深一揖道：“隨時歡迎！一路順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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