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正回頭一看,只見自己的侄子,趙家的長房長孫趙顯,一臉無精打采的走了過來。
“二叔,我父親請你過去,有事商量。”趙顯受到的打擊,明顯比趙守正更重,連說話都變得有氣無力了。
“素來都是你爹當(dāng)家的,用不著跟吾商量?!壁w守正搖搖頭道:“凡事由他做主便是?!?br />
“父親自有道理,二叔去了就知道。”
“唉,好吧?!壁w守正擔(dān)心的看一眼趙昊,小聲道:“兒啊,你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待會兒,為父去去就回。”
這會兒,后宅各個房間都被買家上了鎖,趙昊一時無處可去。何況他也不放心這位不通俗務(wù)的趙二爺。
怎么說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他便跟了上去,想給趙守正長個心眼。
~~
趙府是個五進(jìn)深的大院子,從前往后依次是門廳,前廳、正廳、內(nèi)宅和下人居住的后院。
此時,那些接收財產(chǎn)的家伙,已經(jīng)掃蕩完了內(nèi)宅和正廳,正在趙府前廳之中,清點各種擺設(shè)文玩。
府上的大爺趙守業(yè),也在前廳之中,正強打精神陪著兩名官員,一個富商打扮的人說話。
那兩個官員都穿著青色的官袍,一個胸前補著五品的白鷴,另一個卻補著獬豸,品級雖然低于前者,卻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風(fēng)憲官。
不過此刻,趙守業(yè)的目光,卻落在那個穿著狐裘出鋒錦袍,頭戴同樣內(nèi)襯狐裘大帽的富商身上。
“張世兄,這利息也太高了點吧?”趙守業(yè)雖然穿著居家的便袍,但也是堂堂六品朝廷命官,此刻居然對一個商人低聲下氣。“你看府里的物件我也沒跟你講價,借款這頭,是不是可以通融一點?”
“抱歉趙大人,不能為你一家壞了行規(guī)?!敝灰娔歉簧烫笾亲?,靠坐在官帽椅上,一邊摸索著紅木的扶手,一邊漫不經(jīng)心道:“再說你家里的東西雖然不少,但真正值點兒錢有幾件?我們‘德恒當(dāng)’看在郭部堂的面子上,才勉為其難,給你作價兩萬兩的。怎么到你這里,就成賺你家便宜了?”
說著他雙手一撐座椅扶手,作勢起身道:
“現(xiàn)在南京城還有誰會放款給你家?趙大人若還嫌?xùn)|嫌西,另請高明便是?!?br />
“那得拖到什么時候?”那個五品的官員,聞言一臉不耐道:“我們部堂還等著回話呢!”
“季郎中莫急,下官只是說說,張世兄不愿意就算了?!壁w守業(yè)忙對自己父親昔日的下屬陪著小心。這些天他獨撐局面,已是心力交瘁,再不見絲毫侍郎公子的驕矜之氣了。
“痛快點,趕緊完事兒?!蹦莻€一直黑著臉的御史也發(fā)話道:“本院五日一比,明天必須上報,到時候誰也兜不?。 ?br />
御史說完,那戶部的郎官向張員外遞了個眼神。
張員外中指按在桌上,將一張早放在那里的借據(jù),推到趙守業(yè)面前。
“那趙大人就趕緊簽字吧,這么大筆銀子,咱們‘德恒當(dāng)’也得有時間準(zhǔn)備才行?!?br />
“好好,我簽字,簽字?!?br />
趙守業(yè)關(guān)心則亂,一心只想著趕緊把老爺子撈出來,讓生活回到正軌。現(xiàn)在又讓三人這輪番拿捏下來,終于徹底亂了方寸。
看著他紅著眼圈、攥著筆,微微顫抖的在借據(jù)上簽字畫押,三人皆暗松了口氣。
墨跡未干,張員外便要收起借據(jù),卻被趙守業(yè)攔住了。
“稍等,這么大的事,總要讓舍弟也一并簽押才是。 才是。”
“好吧……”三人交換個眼神,知道他這是防著將來兄弟不肯認(rèn)賬,讓他自己背這筆巨債。
‘這時候卻又不糊涂了?!诵Χ徽Z。
。
沒等多會兒,趙守正父子便跟著趙顯進(jìn)了前廳。
“弟弟快來,把字簽了?!贝值芟騼晌还賳T見禮后,趙守業(yè)便招呼他過來簽字畫押。
“好的,大哥?!壁w守正便接過筆,直接就要在兄長的落款旁簽押。
趙昊本來顧忌著自己的身份,不想太招人注目。但這下實在忍不住了,悄悄扯一把趙守正的衣袖,小聲提醒道:
“先看看是什么再說啊!”
“哦?!壁w守正一拍額頭,這才懸著筆,定睛去看那文書。不禁倒吸口冷氣道:“借款五萬兩,九出十三歸!這么高的利息,這怎么還的起?。俊?br />
趙昊聞言,暗暗狂叫道:‘是利息的問題嗎?根本就是不能借這五萬兩好嗎?!’
卻聽大伯嘆口氣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救父親要緊。你快簽押吧,簽了字父親就平安無事了,還能官復(fù)原職。”
“真的?”趙守正登時喜上眉梢,求證般看向兩位官員。
兩名官員點點頭,沒說話。
“太好了,父親沒事就好!”趙守正高興的像個孩子,便要下筆。
卻看到趙昊仍搖頭不已。
趙守正對兒子十分著緊,見狀便再次停住了動作,小聲問道:“怎么了,兒子?”
在兩位官員看來,他這番拖拖拉拉,顯然是不欲在借據(jù)上聯(lián)署,想要借故逃脫過去。
唯恐事情有變,那季郎中便搶在趙昊前頭開腔道:
“趙老弟,你向來不理俗物,可能還不知道,令尊的問題有多嚴(yán)重!”
“有多嚴(yán)重?”趙守正的目光,果然被他吸引回來。
“咱們實話實說吧,令尊惡了高相爺!”只聽季郎中一字一頓道。
“高相爺,哪個高相爺?難道是高拱?”趙守正驚恐問道。
“還能有哪位高相爺?”季郎中朝著北面一拱手,肅容道:“可不就是那當(dāng)今帝師,太子太保、內(nèi)閣次輔高新鄭!”
“這次京察就是他在一手操持!”一旁的御史也幫腔道。
“俱休矣……”趙守正兩腿一軟,一屁股朝地上坐去。
幸虧趙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趙守正才沒摔個屁股堆兒。
“令尊惡了高新鄭,沒錯都要脫層皮。何況這次還查出了這么大簍子!”見他果然被嚇住了,季郎中便趁熱打鐵道:“幸虧我們部堂,念在同僚之誼代為斡旋,這才為令尊爭得了一線生機(jī)?!?br />
頓頓,季郎中冷冷一掃趙家眾人,陰森森道:“可要是填不上窟窿,那就神仙難救了。到那時,非但令尊,你全家都要遭殃的!”
“弟弟,你就簽字吧,別磨蹭了。”趙守業(yè)也催促起來?!霸俚⒄`,姓高的就要對父親下死手了!”
趙守正本就是個百無一用的書生,此情此景之下,哪還有什么主意?
他終于落筆紙上,準(zhǔn)備簽下自己的大名。
趙昊卻突然一推他的右肘,那毛筆便在借據(jù)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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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崽賣爺田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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