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別！”陸元元趕忙制止，“我哥能娶她，已經(jīng)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不然她哪能嫁給一個大學(xué)教授？爸，好容易離婚了，別再招惹了，萬一再沾上我哥，我可不想跟一個土了吧唧、沒文化的村姑叫嫂子，同學(xué)要是知道我有那樣的嫂子，怕是要笑掉大牙！”
陸遠(yuǎn)樵想了想，點頭。
女兒雖然說的有點過分，但也不是沒道理。
“那就算了吧——”
想到人家救了自己兒子一條命，又總覺得虧欠什么。
陸遠(yuǎn)樵又囑咐老伴兒：
“把陸衡叫回家，現(xiàn)在高校都放寒假了，他能有多忙，他要不回來，我親自到學(xué)校找他！”
“算了，我再去找他一趟吧。”程瑾道。
程瑾不想讓陸遠(yuǎn)樵到學(xué)校去。
萬一聽到學(xué)校的風(fēng)聲，知道兒子跟一個孕婦來往，那就完了。
吃完了飯，程瑾去衛(wèi)生間洗漱。
陸元元又沒皮沒臉的貼了上來，趴在程瑾后背：
“媽，您再幫忙想想辦法，把服裝設(shè)計圖要過來唄？”
程瑾吐了牙膏沫，擺了擺手。
陸元元撒嬌：
“可是我都答應(yīng)清韻了，說您一定能做到的，您這不是讓我言而無信嗎？”
程瑾吐了漱口水，涮著牙刷道：
“我說了，這事不成，人家不給，我也不能勉強。”
“可您是報社編輯部主任啊！”
程瑾擦了嘴角的牙膏沫，轉(zhuǎn)頭道：
“你這什么思想，我是報社編輯部主任，她就該什么都聽我的嗎，別說她不是我們報社的人，就算她是，我也不能以權(quán)壓人，你可不能有這種仗勢欺人的壞毛病——別再說了，這事不成。”
陸元元松開程瑾，生氣道：
“可這是清韻要的！”
程瑾終于有點不耐煩了：
“清韻清韻，成天把清韻掛在嘴邊，她讓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怎么那么聽她的話？”
陸元元無比訝異的望著她媽，不敢相信她媽會說出這種話？
以前她媽不是最喜歡看她和清韻相處的跟親姐妹一樣嗎？
現(xiàn)在怎么了？
程瑾想起了什么，又問：
“對了，清韻要這個服裝設(shè)計圖干什么？”
“當(dāng)然是賺錢啊，”陸元元又抱上她媽-的胳膊，不死心的勸說，“媽，您不知道吧，現(xiàn)在好多人到南方，從特區(qū)那販衣服過來到這邊賣，銷路很好的，利潤特別大，一件衣服能賺一半。”
程瑾似乎明白了，原來宋清韻要這個服裝設(shè)計圖，是拿去賺錢啊？
那更不行了！
“元元，你別摻合這事了。”
“媽！”
程瑾洗漱完轉(zhuǎn)身出了衛(wèi)生間，把陸元元一個人扔下。
陸元元氣不過的說：
“不給就不給，別以為我們沒辦法，現(xiàn)在外面有好多衣服，我們只要隨便拿到一件，把衣服拆了，還要什么設(shè)計圖？”
程瑾轉(zhuǎn)身：
“你們這是偷盜行為。”
“誰讓那個人這么不識抬舉，她活該被偷！”
話沒說完，陸元元怕挨罵，直接跑回房間。
程瑾差點沒給氣出個好歹。
這女兒什么時候變的這么胡攪蠻纏了？
一個個的，都不叫人省心。
……
第二天，程瑾又去了學(xué)校一趟。
這次在物理系實驗室外面找到兒子。
“陸衡，你爸讓你回家一趟，你什么時候回去？”
“最近忙，沒時間。”陸衡滿臉敷衍。
“你這么一直躲著也不是辦法，你要是再不回去，你爸就找到學(xué)校了。”
“他要是有時間，那就讓他到學(xué)校找我。”
程瑾：“……”
程瑾跟著兒子來到實驗室旁邊的辦公室里。
落座，程瑾打量兒子的身體，面帶微笑道：
“昨天，我遇到跟你在一個農(nóng)場的譚成凱，他跟我說了一件事，你怎么從來沒跟我們說過，你在那邊經(jīng)歷過一場暴風(fēng)雪，是你前妻一個人闖進大雪里，把你救了回來。你為什么沒告訴我們這件事？”
陸衡原本漫不經(jīng)心的目光，終于聚攏。
他捕捉到了一個微小的變化。
他媽這次主動說的“前妻”，不是“鄉(xiāng)下媳婦”。
以前除非是陸衡主動用到“前妻”這個字眼，不然，程瑾一直稱呼“鄉(xiāng)下媳婦”。
現(xiàn)在竟然不知不覺中改口了。
“聽說你身上還留下凍傷的疤痕，能給我看看嗎？”
“沒什么好看的。”
程瑾以為兒子不好意思：
“你渾身上下哪里我沒看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陸衡：“……”
陸衡沒打算給任何人看他身上的疤痕。
除了姜眠。
只有姜眠全部看到過，而且，每個地方，都用她靈巧的手撫摸過。
程瑾問：
“陸衡，所以你是為了報恩，才娶你前妻的嗎？”
“不是——”
陸衡就是害怕別人會覺得，他是為了報恩才娶姜眠，所以對誰都沒提過這件事。
他娶姜眠，從來不是報恩。
他真的愛她。
他永遠(yuǎn)忘不掉，自己躺在雪窩里，望著混沌的天空，意識逐漸剝離身體。
他以為他要死了。
他再也回不到京城了。
再也見不到父母家人了。
再也不能從事他熱愛的科學(xué)研究了。
他努力了那么多年，原來只為了這樣一個結(jié)局。
他不甘心——
但他要帶著這份不甘心永遠(yuǎn)閉眼了。
他已經(jīng)閉上眼了，卻在北風(fēng)中聽到有人在喊。
一聲聲，夾雜著馬蹄踩在凍雪上發(fā)出的咯吱聲。
“陸教授！”
“陸教授！”
是來找他的？！
陸衡拼盡全力，重新睜開眼，但是已經(jīng)找不到肢體的觸覺了。
仿佛只有意識還躺在大雪里。
一聲聲陸教授，在空中盤旋。
焦急，隱隱帶著哭腔。
“陸教授你在哪？”
他聽出是誰了。
是那個每次打飯時都多給他幾塊肉幾塊雞蛋的那個姑娘。
是那個午夜到地里給他送包子，被野狼包圍，嚇的不敢回去，兩人躲在狹小的拖拉機駕駛室的姑娘。
他知道她是誰，也知道她是個孤兒。
但兩人之間似乎從來沒有任何交集。
她也從來不找自己說話。
每次都默默的把好吃的往他飯盒里放。
被風(fēng)雪攪碎的喊聲忽近忽遠(yuǎn)。
終于，喊聲似乎近在耳邊：
“陸教授！”
姜眠跳下馬背，沖進雪窩里，扒開埋在他身上的積雪，把他扒拉出來。
“陸教授，我終于找到你了！”
“陸教授，我來帶你回去！”
“陸教授，你動一動啊，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陸教授！”
姜眠把臉湊上來。
她整張臉都被包裹的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眶里含著眼淚。
濃密卷翹的睫毛上，結(jié)滿冰霜，亮晶晶的。
那一刻，陸衡覺得，姜眠睫毛上的冰霜在閃閃發(fā)亮。
好漂亮的一雙眼睛！
好多男知青都說姜眠長的漂亮。
但陸衡對女人的相貌沒有什么分辨能力。
他不覺得姜眠有多漂亮。
但那一刻，看到這雙眼睛，他承認(rèn)，姜眠確實漂亮。
是他見過最漂亮、最澄澈的一雙眼睛。
如果世上有天使，天使的眼睛，一定是這樣的。
眼淚沖出姜眠的眼眶，很快在臉上結(jié)成冰凍。
圍巾上口鼻的地方，全是呼出的熱氣變成的冰凍。
“陸教授，你動一動啊，我抱不動你！”
“馬兒，蹲下！”
姜眠扯著馬韁繩，讓馬蹲了下來。
姜眠試圖拖起他的身體，把他往馬背上拖。
但一個年輕弱女子，根本搬不動他的身體。
幾次站起來，又跌倒在雪窩里。
摔的渾身雪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