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濤陰沉著臉,走進小會議室。
會議室里,早就燈火通明了。
視線一掃,只見長條會議桌兩側,高新區黨工委委員們正襟危坐,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楚清明坐在主位,此刻緩緩站起身。
“胡廳長,一路辛苦。歡迎省廳調查組蒞臨高新區指導工作。”
楚清明主動伸出手,臉上帶著公式化的微笑,平淡的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胡海濤也伸出手,與楚清明握了握,臉上擠出一絲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楚書記客氣了。指導談不上,我們是奉命來‘學習’的。學習一下高新區公安分局是如何‘特事特辦’、‘高效執法’的,尤其是學習楚書記您,是如何‘當機立斷’、‘指揮若定’的。這種魄力,在別處可見不到啊。”
他這話陰陽怪氣,夾槍帶棒,直接將楚清明指揮高新區違規執法的指責點了出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一凝。
下一秒,所有黨工委委員都心里不爽極了,恨不得跟胡海濤一個死亡凝視。
臥槽!
沒看出來你特么還是個陰陽大師呢?會不會說人話啊?
楚市長那是你能冒犯的?
此時此刻,在座的黨工委委員們,對楚清明已是真心實意的敬佩甚至愛戴。
畢竟,之前“梟刺”的成功,讓整個高新區都跟著受益巨大,他們這些高新區的領導,自然或多或少都沾了光。
時至今日,他們的政治資本和個人前程都與楚清明緊密相連了。
因此,楚清明如今的面子和權威,就是他們共同的面子和權威,必須往死里維護啊。
因此,此刻見到省廳來的一個副廳長竟然都敢如此膽大包天,當眾陰陽楚清明,不少人臉上立刻露出了不悅之色。
黨工委副書記嚴天華第一個忍不了了,慢悠悠地開口道:“胡廳長說得對,高新區的辦事效率,尤其是涉及國家重大戰略項目保障方面的效率,那確實是經過實踐檢驗的。要不然,像‘梟刺’這種國器,也不可能這么快就問世。而那些按部就班的地方,就算想學我們高新區,恐怕也學不來,畢竟,底氣和擔當不一樣嘛。”
他這話看似是在附和,實則已經暗戳戳地抬高了高新區,順帶又貶低那些“按部就班”的渣渣,直接就把胡海濤也影射了進去。
胡海濤臉色一僵,正要反駁時,楚清明卻是擺了擺手,淡淡道:“好了,都坐下。開會吧。”
說著,他率先坐下,然后目光掃過尚慧生:“尚主任,給胡廳長加個座位。”
“是。市長。”
尚慧生點點回應道,他早有準備,立刻就從墻邊搬來一把結實的木椅,在楚清明和管委會主任曹嚴釗的中間,安放了下來。
這個位置,雖然表明了胡海濤是貴客身份,但主位,毫無疑問仍是楚清明。
尚慧生此舉,自然是想讓胡海濤知道,誰才是大小王!
胡海濤看著那把加塞進來的椅子,再看著楚清明穩坐的主位,胸口又是一陣憋悶。
但他最終還是強壓著火氣,走到椅子前坐下。
下一秒,胡海濤便不再繞彎子了,目光銳利地看向楚清明,直接發難:“楚清明同志,接下來,咱們客套話就別說了。省廳調查組時間緊迫,請你現在就向調查組說明一下,今天下午,你未經任何上級授權,直接指揮高新區分局,跨區帶走青山區公安分局副局長蔣振東、刑偵副大隊長魯仁通兩名同志,你的依據是什么?此行為的合理性,又在哪里?”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咄咄逼人。
楚清明聞言,身體微微向后靠,語氣平穩地說道:“胡廳長,我的理由很簡單,也很充分。蔣振東、魯仁通二人,涉嫌故意阻撓、破壞一起涉及高新區核心企業乾罡重工、事關國家重大軍事項目的重要案件調查。其行為已經對國家安全利益構成了潛在威脅,情況緊急,事急從權,高新區公安分局這才依法對蔣振東和魯仁通二人采取了必要措施。”
“涉及國家重大軍事項目?”胡海濤緊緊抓住了這個詞,追問道:“怎么個涉及法?楚清明同志,請你具體說明!不能空口無憑,用一個大帽子就解釋一切吧?這是對同志、對組織極度不負責任的態度!”
楚清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無波:“胡廳長,實在是抱歉,這個案子的具體細節,因涉及國家秘密,我不便在此過多詳述。但我可以明確地告知一點,本案關鍵當事人季循,乃是我區重點企業乾罡重工的特聘高級信息安全顧問,直接參與相關核心項目的網絡安全防護體系構建。乾罡重工的重要性,以及其承擔項目的戰略意義,我想在座的各位,包括胡廳長,應該都很清楚。”
呵呵!
乾罡重工的安全顧問?
胡海濤卻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明顯的質疑和嘲諷,“楚清明同志,可我聽到的版本是,這個季循,乃是青山區一樁強奸殺人案的重大嫌疑人!一個涉嫌強奸殺人的犯罪嫌疑人,能是乾罡重工這種重要企業的安全顧問?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吧?你能為這個說法負責嗎?”
霎時間,他目光炯炯,逼視著楚清明,等待他的回答或辯解。
然而,楚清明卻是懶得再接他這個話茬,仿佛他剛剛只是問了一個白癡問題,隨即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啜飲一口。
這姿態,當真是霸道無比。
胡海濤被這無聲的蔑視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色迅速漲紅。
隨之,他想到什么,猛地將目光轉向另一側的管委會主任曹嚴,心說老弟,你機會來了,該你拆臺了。
在胡海濤固有的官場認知和過往經驗里,一個單位的一二把手,尤其是像高新區這樣權力集中、利益巨大的地方,很少有不鬧矛盾的。
書記和主任,往往是既合作又斗爭。
而此刻,他胡海濤正代表著省廳向楚清明發難,在他看來,曹嚴釗這個二把手,就該遞刀子了。
當即,胡海濤就將問題拋了過去,語氣里帶著一絲誘導,“曹主任!你是管委會主任,對區內企業的人員聘用情況應該有所了解。這個季循,是否真的在乾罡重工擔任安全顧問?還是說,這只是某些同志為了干涉司法、包庇嫌疑人而臨時找的借口?請你本著對組織負責的態度,如實說明一下!”
說罷,他眼睛死死盯著曹嚴釗,眼神里帶著濃濃的期待。
然而,曹嚴釗接下來的反應,卻是完全出乎胡海濤的預料。
只見曹嚴釗微微皺眉,看向胡海濤的眼神里,非但沒有戰友般的默契,反而透著一絲看煞筆般的無語和冷淡。
“胡廳長,首先,關于季循是否在乾罡重工擔任職務,這屬于企業內部的用人管理范疇,只要符合法律法規,黨工委和管委會原則上不干預具體聘用。其次,也是更重要的——”
說到這里,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季循目前只是犯罪嫌疑人,他的案子正在調查中,尚未經法院審判定罪。在司法程序未走完之前,任何‘強奸殺人犯’的定性,都是不準確、不負責任的。胡廳長作為省廳領導,代表調查組前來,更應當秉持客觀、審慎的原則,在證據確鑿之前,不宜妄下斷論。您說呢?”
他這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不僅完全沒接胡海濤拆臺的茬,反而四兩撥千斤地把“妄下斷論”、“不負責任”的帽子輕輕巧巧地扣回了胡海濤頭上!
胡海濤:“???”
他這下算是徹底傻眼了。
張了張嘴,看著曹嚴釗那副理所當然維護楚清明、還反過來教育自已的樣子,腦子里竟是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尼瑪啊!
這……
這曹嚴釗是吃錯藥了?還是被楚清明灌了什么迷魂湯?
高新區的一二把手,竟然是鐵板一塊?
他曹嚴釗非但不趁機給楚清明使絆子,還這么旗幟鮮明地站出來替楚清明擋槍,甚至反將自已一軍?
這!
這太不可思議!
會議室里,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不少委員低下了頭,掩飾嘴角的笑意。
而胡海濤臉上那錯愕、尷尬、又強裝鎮定的表情,實在是精彩極了。
尚慧生心說,這就是你裝逼要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