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靜香園私房菜館,最里面的包間。
包明遠獨自坐在圓桌旁,面前的茶已經涼透。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看表了,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楚清明還沒來。
他拿起手機想打電話,但是很快又放下。
想發條信息問問,結果,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按下去。
現在,形勢不比人強,他已經被梅延年拋棄,那就只能投靠楚清明了,他相信楚清明能救他。
至于他相信楚清明的原因,他也不知道,大概這就是迷之自信吧。
這時,包明遠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任由苦澀的滋味在嘴里蔓延。
之后,他深吸一口氣,只能強迫自已耐心等候。
接下來,又過了二十分鐘,包間的門終于被輕輕推開。
楚清明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夜風的涼意。
他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神色平靜,看不出絲毫遲到的歉意。
包明遠則是立刻起身,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快步上前,親自為楚清明拉開椅子:“楚市長來了!快請坐!”
楚清明坐下后,抬眼看了看包明遠,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包書記久等了。剛剛心里沒少罵我吧?”
包明遠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連連擺手,語氣誠懇:“哪能啊!楚市長真會開玩笑,我也剛到沒多久,正好喝杯茶醒醒神。您楚市長工作忙,今晚能抽空過來,我已經很感激了。”
楚清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包明遠連忙拿起酒瓶,給楚清明面前的酒杯斟滿,然后又給自已倒上。
隨之端起酒杯,神色鄭重:“楚市長,這杯酒,我敬您。此次要不是你堅持原則、主持公道,那我兒子志濤可能就真的沒有討回公道的機會了。”
楚清明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語氣平淡:“包書記言重了,這都是分內之事。為了司法的正義,事情就該如此。”
現如今,賀良淳那三人連包志濤這樣的官二代都敢直接廢了,當真囂張,包志濤想討個公道都如此艱難,那換成其他老百姓呢,估計只能認栽了。
而他楚清明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仗勢欺人的東西。
包明遠仰頭把酒干了,放下酒杯,長長嘆了口氣,語氣復雜:“說實話,我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也見多了人情世故、利益交換,能像楚市長這樣一直守住初心、堅持原則的……真不多了。不容易啊。”
楚清明淡淡應道:“在其位,謀其政。沒什么不容易的。”
包明遠一直觀察著楚清明的神色,知道自已不能再繞彎子了。
當即,他身體微微前傾,稍稍壓低聲音,決絕說道:“楚市長,從今往后,我包明遠這條命,就交給你了。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常委會上,我這一票,只聽你的!”
而聽到包明遠表忠心的話,楚清明并不意外,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
下一秒,他抬眼看向包明遠,眼神深邃,緩緩搖頭:“包書記言重了。我們都是為了工作,為了梧桐市的發展大局,為了國家的事業。不存在誰聽誰的,只存在怎么做對。”
此刻,他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包明遠的“山頭主義”陷阱,把話題重新拉回到公事公辦的層面。
包明遠心頭一凜,知道自已操之過急了,連忙點頭:“是是是,楚市長說得對!都是為了工作,為了大局!”
而事已至此,包明遠投靠楚清明,楚清明又接納了包明遠,已經悄無聲息地達成了默契。
接下來,兩人又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氣氛看似輕松,實則各懷心思。
……
三天后。
周一,上午九點。
梧桐市按照慣例,召開常委會。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周洪濤坐在主位,先是組織學習了幾個省委下發的文件精神,隨后話鋒一轉,面色嚴肅地提到了曾文允落馬的事,重點強調了干部廉政建設的重要性,要求全體常委引以為戒。
之后,例行的程序走完,專職副書記鄭祖林便清了清嗓子,準備提出了今天的核心議題。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包明遠身上,語氣暗藏鋒芒:“周書記,梅市長,各位同志。在討論下一個議題之前,我想先提一下楓橋縣關于賀良淳他們三人的案子。”
“這個案子,性質特殊,影響惡劣。但更值得我們反思的是,在案件處理過程中,我們市委政法委,特別是明遠同志作為政法委系統的一把手,表現出的政治站位和工作方法,存在嚴重問題。”
“畢竟,賀良淳等三人的家庭背景,大家都清楚。而處理這種敏感案件,考驗的不僅僅是依法辦案的能力,更考驗領導干部的政治智慧、大局觀念和溝通協調藝術!如何把握法律與政治的平衡點?如何既維護司法公正,又妥善處理好與上級部門的關系?這是政法系統一把手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
說到這里,鄭祖林搖了搖頭,語氣轉為失望:“然而,明遠同志在這次的事件中,表現得極其不成熟。他未能進行任何有效的、具有前瞻性的協調,沒有主動向上級說明情況、爭取理解,更沒有在市委和省委相關領導之間起到應有的緩沖和溝通作用。反而因為其個人情緒的裹挾和工作方式的簡單粗暴,導致省委的賀主任、李部長、劉秘書長三位領導,先后對市委表達了強烈不滿!”
“現在,這三位省領導同時對我們梧桐市委的工作有看法,這是什么性質的問題?這已經嚴重影響了梧桐市的整體形象和對外溝通環境!同時,這也說明,明遠同志已經不再具備擔任市委政法委書記這一敏感關鍵職務所需的綜合能力!”
此刻,有了鄭祖林的開頭,常務副市長馮啟政便立刻跟上,補充道:“祖林書記剛剛說得非常透徹。包明遠同志的能力和方式,確實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特別是在當前梧桐市全力優化營商環境、爭取上級支持的關鍵時期,政法系統一把手的位置,需要一個更善于協調、更有大局觀的同志來擔任。”
聽著這兩人發言完畢,包明遠心頭冰涼。
特么的!
梅延年這個狗東西,果然要拿他開刀了,而且刀法還如此精準狠辣。
這時,梅延年等兩人說完了,才緩緩開口:“祖林同志和啟政同志說的都有道理。而因為這件事,幾天前省委的劉潔秘書長還專門跟我提過,認為我們梧桐市委政法委在楓橋縣案件的處理上,缺乏政治敏感度和溝通智慧,以至于引發了不必要的誤解和矛盾。因此我認為,劉秘書長的意見,值得我們高度重視。”
“當然,正是鑒于以上情況,我也認為包明遠同志確實不再適合繼續擔任市委政法委書記一職了。周書記,你的意見呢?”
包明遠身為梧桐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他的職務想要拿掉,得先經過常委會同意,再上報省委批準。
周洪濤面色平靜,沒有直接表態,而是看向了組織部長王守廉:“守廉同志,你是管干部的,你先說說看法。”
王守廉點點頭,客觀道:“明遠同志擔任政法委書記以來,工作總體上是值得肯定的,政法系統運行平穩,隊伍管理也有章法。而當前,梧桐市正處于多事之秋,干部隊伍需要穩定。因此我的意見是,出于穩定考慮,暫時不建議動這個位置。”
隨著他這話說出口,梅延年心頭就暗道一聲果然。
果然,他這邊只要準備擼下包明遠,楚清明那邊就會力保,從而趁機把包明遠爭取到他們的陣營里。
但無所謂了,包明遠今天要避嫌,沒有表決權。
最后,他和楚清明的陣營,必然是6比6的平局。
到時候上報省委,林正弘書記依然會支持他。
拋開他現在失寵不說,林正弘還要通過他掌握梧桐的大局,所以必定會給他配備一個盟友下來抓住市委政法委書記這一票。
如此想著,梅延年就下意識看向楚清明,等待他的表態。
于是,就在眾人的注視下,楚清明緩緩放下茶杯,終于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