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會議流程,接下來是頒獎環節。
獲得一、二、三等獎的三家企業負責人,依次上臺。
姚芳正準備按照慣例上前頒獎時,林正弘卻忽然開口道:“姚芳同志稍等。”
他轉向身旁的薛仁樹,臉上帶著笑意:“仁樹省長,你是政府一把手,科技工作也是政府主抓。這三家企業為我省爭了光,依我看,這個獎由你來頒,更有意義,也更顯省委省政府對科技工作、對企業的重視。”
他這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會場內稍有政治敏感度的人都心知肚明,林正弘這是故意在惡心薛仁樹。
如今,林正弘派系里的企業獲獎,卻讓薛仁樹這個死對頭來親手頒獎,這無異于讓薛仁樹當眾承認,自已支持的項目失敗,而對手的項目成功。
薛仁樹面色不變,從容起身,走到頒獎臺前,從禮儀人員手中接過獎牌和證書,一一頒發給三位企業負責人。
握手,合影,全程風度翩翩,看不出絲毫異樣。
“感謝薛省長!”三位老總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頒獎完畢,按照議程,獲得一等獎的“五山智能”老總吳千里作為獲獎代表發言。
吳千里五十多歲了,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紅光滿面。
他走到發言臺,先是對省委省政府、對林書記薛省長、對中州市委市政府表達了一連串感謝,接著開始講述企業的艱苦創業、聚焦創新、最終取得突破的歷程。
只不過,講著講著,他的話鋒就開始出現了微妙地偏移。
“我們五山智能,一直以省內的優秀科技企業為榜樣,努力學習。比如說,咱們省的楓橋縣,之前拿下三個國家級項目,那可是轟動全省,我們當時都深感佩服,也感到了壓力,覺得這才是我們該追趕的目標。”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種故作遺憾的唏噓:“但可惜啊,這次大賽……哎,可能是我們運氣比較好,也可能是楓橋縣那邊的同志們,把精力都放在了更宏大的布局上,看不上我們這種小打小鬧的比賽吧。總之,這次能獲獎,我們既感到榮幸,也感到意外。希望楓橋縣的同行們不要介意,大家共同進步嘛!”
他這漂亮話反著說,明褒暗貶,句句都在踩踏楓橋縣,踩踏楚清明。
會場里,許多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楚清明身上。
吳千里發言完畢之后,鞠躬下臺。
林正弘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目光直接投向梧桐市區域,準確地鎖定了楚清明:“清明同志,你們楓橋縣是我們省科技創新的重點縣,承載著省委省政府的厚望。剛才吳總也提到了楓橋縣。作為楓橋縣的縣委書記,你對這次大賽的結果,有什么感想?對楓橋縣未來的科技創新工作,又有什么樣的思考和打算?趁著今天這個機會,也跟大家分享一下嘛。”
他這是直接點名了。
而且是帶著明顯敲打意味的點名。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集中到楚清明身上。
楚清明緩緩站起身。
他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先是對主席臺微微欠身,然后走向側面的發言臺。
“感謝林書記給我這個發言機會。首先,我代表楓橋縣委縣政府,對本次獲獎的三家企業表示衷心祝賀。他們的成績,實實在在,值得學習。”
“而關于楓橋縣此次未能獲獎,作為縣委書記,我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在此,我向省委省政府做深刻檢討。”
盡管他已經把姿態放得很低了,但依舊有人不想放過他。
這時,分管科技的副省長姚芳坐不住了。
她是林正弘的人,此刻敏銳地察覺到,林書記是要敲打楚清明和薛仁樹了,便決定加一把火。
姚芳當即拿過面前的話筒,語氣嚴肅,帶著問責的意味:“楚清明同志,你能認識到責任,這很好。但檢討不能停留在口頭上。我想請問,楓橋縣手握三個國家級項目,擁有全省獨一份的政策和資金傾斜,省里要什么給什么,支持力度不可謂不大!為什么在這樣的條件下,你們縣選送的項目,竟然連幾家民營企業都競爭不過?是你們松懈了?驕傲了?還是把國家和省里的支持,當成了理所當然,以至于直接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了?”
說到這,她的聲音突然拔高:“科技創新,投入是基礎,但關鍵要看產出,看成果!楓橋縣這次的成績,與省里的巨大投入嚴重不符!這個問題,你們必須深刻反思!省委省政府接下來要看的是實實在在的成果,而不是響亮的口號!”
她這番話極為嚴厲,幾乎是指著鼻子批評楓橋縣浪費資源、碌碌無為了。
會場里,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楚清明,想要看他如何應對這連番的質問和批評。
然而,楚清明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是石破天驚:
“姚省長批評得對,楓橋縣此次顆粒無收,必須反思。但反思的前提,是弄清問題出在哪里。”
說著說著,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夏琦身上,聲音陡然轉冷,一字一句道:
“此次,代表楓橋縣參加省賽的三個科技項目,并非我縣最具代表性、最具突破性的成果!”
“此次,楓橋縣科技成果的遴選工作,乃是由縣長夏琦同志全權負責,可我萬萬沒想到,在項目遴選的階段,夏琦會人為操縱,公權私用,選定三家與她關系密切的企業!”
轟!
他這話一出,會場內直接炸開了鍋!
無數道目光“唰唰”地全部射向夏琦!
這時,楚清明聲音鏗鏘有力,繼續說道:“而我作為楓橋縣委書記,輕信了夏琦同志‘專業、公正’的保證,未能有效監督,導致劣幣驅逐良幣,讓真正優秀的項目被埋沒,關系戶項目則是被送上省賽,最終釀成今日之恥,損害了楓橋縣乃至全省的聲譽。對此,我再次檢討。”
“而今天,遴選不公、公權私用的問題,必須厘清!因為,這不僅關乎一次比賽的勝負,更關乎楓橋縣科技創新環境的清朗,以及關乎省委省政府專項資金的使用效益!”
“現在,我懇請省委、省紀委能夠介入調查,查清此次楓橋縣遴選過程中,是否存在違規操作、利益輸送,以還真正埋頭創新的企業一個公道,也給楓橋縣干部群眾一個交代!”
嗡——!
夏琦如遭雷擊,渾身僵硬地坐在位置上,大腦一片空白。
她萬萬沒想到,楚清明竟然會在今天這種全省矚目的場合,直接掀桌子,把縣里內部的矛盾徹底公開化!
而且,他一開口就是如此嚴厲的指控——公權私用、操縱遴選、利益輸送!
最終,在無數目光的聚焦和竊竊私語中,夏琦猛地站起身。
此刻,她臉色漲紅,聲音因為激動和驚慌已經有些尖銳:“楚清明同志!你這是污蔑!是推卸責任!”
說著,她看著主席臺方向,急聲辯解:“林書記、薛省長、各位領導!楓橋縣的科技成果遴選,完全是按照公開、公平、公正的原則進行的!我們的專家評審團,乃是由省內外知名專家組成,而且評審過程獨立、專業,所有程序都有記錄可查!”
“這次,我們楓橋縣選出來的三個項目,乃是專家團一致公認最成熟、最有市場前景的項目!而今天,楚清明同志因為楓橋縣落榜,臉上無光,就想把責任推到縣政府、推到我個人頭上,這是不負責任的態度!請求省委明鑒!”
隨著她話音落下,市長梅延年也站了起來。
他臉色陰沉,盯著楚清明,語氣嚴厲:“楚清明同志!你還有沒有一點規矩了?!你是楓橋縣的縣委書記,作為是班長,楓橋縣的大小事務,你都要負總責!現在出了問題,你不從自身找原因,不思考如何改進工作,反而在如此重要的省級會議上,公然指責自已的搭檔,搞內部揭發,你這是想干什么?想推卸責任?轉移視線?還是覺得省委領導好糊弄?”
說罷,他轉向主席臺,痛心疾首道:“林書記、薛省長,楚清明同志的這種態度,極其錯誤!我認為,楓橋縣此次落榜,首要責任就在他這個一把手身上!是他領導不力,監管不到位!而他現在不僅不反省,還試圖把水攪渾,影響極其惡劣!因此,我建議省委,必須對楚清明同志這種無組織無紀律、遇到問題就推諉塞責的行為,進行嚴肅批評!”
雙方大亂斗!
矛盾徹底公開化!
會場內,一片嘩然。
所有人的目光,不停在楚清明、夏琦、梅延年三人身上來回移動,最后又齊齊望向主席臺。
卻只見林正弘面沉如水,薛仁樹眼神深邃。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該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