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葛洪那邊提交過來的所謂“省安全生產專家團”初步名單后,楚清明迅速將其拍照,然后發給了省日報主編宮楚熙。
“宮姐,幫忙看看,這些人可靠嗎?”楚清明附言簡短。
然而,巧的是,宮楚熙正好知道興業銅礦發生的事故。
之前,興業銅礦事故才剛剛發生,就有人試圖將消息和夸大其詞的材料捅到省日報,希望能制造輿論壓力,當時,正是被宮楚熙憑借她在媒體界的地位和人脈才壓了下去。
這幾天,她一直都在密切關注著楓橋縣的動向。
很快,宮楚熙的電話就打了過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清明,你給的這份名單我看了。果然不出所料,葛洪這是想給你下套呢。”
這般說著,她直接點出其中兩人:“你要特別注意那個叫褚思明的老頭,省安科院的退休返聘專家,出了名的老古板、認死理!他信奉的是‘絕對安全主義’,在他眼里,任何生產活動都充滿‘原罪’,恨不得把所有礦山都關停才干凈。以前有個礦,就因為井下應急照明燈的備用電源比規定標準差了零點幾伏特,結果就被他卡了整整半年不給通過驗收,最后活活把企業拖垮了。”
“還有那個高波,乃是宏達安全評估機構的副總工,此人喜歡鉆牛角尖,擅長在技術規范和條文細節上做文章,吹毛求疵是他的強項。而且此人風評不佳,與一些地方官員和企業關系曖昧,據說經常利用評估權限搞利益輸送。”
“清明呀,你要有心理準備,只要有這兩個人在專家組里唱主角,那白的也能被他們說成黑的。”
“而現在,我完全有理由懷疑,這個所謂的專家團,他們來找茬的幾率超過了九成。”
“我要是沒猜錯的話,他們接下來一定會想方設法把事故原因往‘企業本質安全缺失’、‘不具備安全生產條件’這個死框框里套。”
“所以清明,你要提前做好最壞的打算和應對預案。”
楚清明聞言眼神微冷,語氣卻依舊平穩:“謝謝宮姐提醒,我心里有數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宮楚熙點點頭,隨后想到什么,似乎有些好奇,便問道:“楓橋縣底子一般,你接下來打算怎么破局?總不能一直被葛洪這樣掣肘吧。”
楚清明沒有隱瞞,說出自已的構想:“宮姐,我想嘗試走科技轉型的路子,引進一些高新技術產業,以徹底擺脫對傳統資源的依賴。”
電話那頭,宮楚熙沉默了幾秒,才感嘆道:“這條路可不好走,比你當初在青禾縣搞旅游難多了。小縣城缺人才、缺配套、缺吸引力……不過,如果是你全力以赴的話,或許真能創造出奇跡。我期待看到那一天。”
“宮姐,我會盡力而為。”楚清明回道。
……
翌日一早,由褚思明、高波等五人組成的“省安全生產專家團”抵達楓橋縣。
常務副縣長王瑞代表縣政府,親自到高速路口迎接,態度熱情謙卑,將專家團一行人安排進了縣委招待所。
之后,幾乎沒做太多休整,專家團在王瑞的陪同下,直接驅車前往興業銅礦事故現場。
礦區內氣氛凝重,事故井口已經封閉,但殘留的痕跡依然觸目驚心。
王海作為企業負責人,早已等候多時,盡管內心忐忑,但還是強打精神上前迎接介紹情況。
然而,專家團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充滿了挑剔和質疑。
褚思明戴著老花鏡,拿著記錄本,時不時打斷王海的介紹,用極其嚴苛的標準追問每一個細節,從巷道支護的設計強度、通風系統的冗余備份,到員工安全培訓的課時記錄、應急預案的演練頻率等等,事無巨細,語氣咄咄逼人。
高波則是拿著礦區的圖紙和各類審批文件,帶著放大鏡般的目光逐字逐句審視,不時提出一些極其刁鉆冷僻的技術規范問題,很多甚至是針對最新修訂、尚未完全普及的條款,明顯超出了興業銅礦現有技術管理團隊的知識儲備。
“王總,你這個支護材料的抗壓強度測試報告,是三個月前的了,按照最新的《金屬非金屬礦山安全規程》征求意見稿,這種關鍵材料需要每月抽檢!你們這屬于管理嚴重不到位!”高波指著一份文件,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性。
王海聞聽此言,只能耐著性子解釋道:“高工,您說的那個還是征求意見稿,并沒有強制施行。眼下,我們一直是按照現行有效的規范,每季度檢測一次的,這完全合規……”
“合規?”褚思明冷哼一聲,插話進來。他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說道:“安全工作是能抱著‘合規’二字就能高枕無憂的嗎?咱們必須要追求萬無一失!如今,就是你們這種‘合規就行’的僥幸心理,才釀成了這次血的教訓!”
“還有這里!”另一個專家指著應急預案中的一條,說道:“礦井一旦發生冒頂事故,要求在十分鐘內啟動井下生命探測系統。可是根據你們的記錄顯示,這次事故后,系統啟動竟然用了十二分鐘!這兩分鐘的延誤,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區別!這說明你們的應急響應機制還存在嚴重缺陷!”
面對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挑刺,王海額頭青筋跳動,強壓著火氣說道:“各位專家,當時情況混亂,電力一度中斷,我們是在極其困難的條件下……”
“不要強調客觀理由!”褚思明粗暴地打斷他,“任何理由,在逝去的生命面前都蒼白無力!我們現在評估的是,你們企業是否具備保障安全生產的能力和體系!從目前我們看到的情況來看,漏洞百出,隱患重重!”
已經被逼到這一步了,王海終于忍不住了,不由得提高聲音道:“諸位專家!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根本不是在客觀調查事故原因,而是帶著結論來找證據!這分明是在故意挑刺!我要向楚書記反映情況!”
一直冷眼旁觀的王瑞,這時才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王總,注意你的態度!這五位專家乃是我們縣政府從省里請來的,他們已經代表著最高的專業水平和技術權威!他們此次的評估是科學嚴謹,真實客觀的!楚書記雖然是縣委書記,但也要尊重科學,尊重專家意見,不能為所欲為,更不能包庇任何不符合安全生產條件的企業!”
他這話看似在勸解,實則是在給王海施壓,也是在隔空敲打楚清明。
王海看著王瑞這副咄咄逼人的嘴臉,又看了看幾位專家冷漠挑剔的表情,就知道再爭論下去也是徒勞。
當即,他鐵青著臉,走到一邊,毫不猶豫地撥通楚清明電話,聲音里充滿了委屈和憤怒:
“楚書記!今天過來的這幫所謂專家,根本就是來找茬的!他們一個勁的雞蛋里挑骨頭,把所有問題都往我們身上靠。依我看,他們簡直就是想坐實我們‘不具備安全生產條件’的罪名!而且,王縣長還在旁邊火上澆油!這根本沒法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