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迎著馬顯耀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緩緩站起身。
他臉上不見絲毫慌亂,而是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最后才落在馬顯耀身上,語氣平淡:
“顯耀同志,你的指責,恕我難以認同。省道項目資源協調部的成立,是經過縣委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并報請市委市政府備案批準的,旨在高效整合資源、攻堅克難,絕非什么‘私產’或‘獨立王國’。所有重大決策,均嚴格遵循‘三重一大’議事規則,會議記錄、紀要完備可查,何來‘獨斷專行’、‘架空縣政府’一說?”
他微微一頓,聲音提高了幾分,目光銳利如刀:“至于安全生產,協調部自成立之初,便制定了詳盡的《安全生產管理實施細則》及《突發事件應急預案》,并報縣安委會備案。每一次安全生產例會,我都明確要求,必須邀請縣政府分管領導、縣安監局派員參加并發表意見?!?/p>
“顯耀同志,如果你從未收到過相關會議通知或文件,要么是你的辦公室工作出現了重大疏漏,要么就是你本人從未真正關心過,省道項目的具體推進和安全落實!這份責任,究竟該誰承擔?”
馬顯耀:“???”
他直接就懵逼了。
怎么說來說去,反倒把責任說在他頭上了。
臥槽!
楚清明這小子果真是唇槍舌劍,口舌如簧,陰險狡詐。
可惡?。?/p>
一時間,馬顯耀就被楚清明這番有理有據、直指要害的反駁噎得滿臉通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已根本拿不出任何實質證據反駁楚清明程序上的完備性。
當即他只能氣急敗壞地強辯:“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就算程序上有,那也是走形式!你的強勢誰不知道?下面的人,誰敢提不同意見?”
“顯耀同志!”這時,梅延年突然出聲,打斷了馬顯耀毫無營養的指責。
他算是看出來了,以楚清明的能言善辯,只怕是十個馬顯耀加在一起,都干不過楚清明。
嗯,在口齒伶俐這方面,恐怕也只有自已這個市長能夠跟他楚清明一較高低了。
梅延年頓時面色陰沉,看著楚清明,語氣冰冷道:“程序完備與否,組織自然會調查。但現在,兩條鮮活的生命沒了,這是鐵的事實!而省道項目,一直是你楚清明分管,協調部更是你直管,無論過程如何,這個主要責任,你必須承擔起來!”
楚清明深吸一口氣,迎向梅延年壓迫感十足的目光,挺直脊梁,聲音清晰而堅定:“梅市長,各位領導。該我楚清明負的責任,我絕不推諉,也推諉不掉。對于這起事故,我作為分管領導和協調部主要負責人,的確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和監督責任。我接受組織的一切審查和處理。”
他的坦然,讓會議室出現片刻寂靜。
梅延年眼底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變得更加深邃,他要的就是楚清明現在認下這個“領導責任”。
“漢丞同志。”梅延年隨后轉向熊漢丞,語氣不容置疑:“青禾縣委要立刻拿出態度和行動!省道項目全線暫停施工,進行全面安全隱患排查整頓!什么時候市里派出的工作組認定你們具備安全生產條件了,什么時候再復工!在這期間,若是再出任何紕漏,我唯你是問!”
熊漢丞心頭一寒,自然知道,這是梅延年借題發揮,要徹底掐斷青禾縣目前高速發展的勢頭,更是對楚清明政績的全面否定。
他艱難地點頭:“是,梅市長,我們堅決執行?!?/p>
梅延年點點頭,卻并不打算就是罷休,目光掃過全場,語氣愈發嚴厲:“另外,依我看,如今青禾縣存在隱患的,不止是省道項目!青禾縣近期各種項目上馬太快,攤子鋪得太大,這種‘大干快上’的風氣,本身就埋藏著巨大的隱患!很容易讓人只顧進度,忽視質量和安全!”
“因此我建議,青禾縣所有的產業開發、旅游開發項目,也都暫時停下來,好好反省一下,重新評估風險!發展,不能以犧牲安全和規則為代價!”
這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在場每一位青禾縣干部的心上。
所有人都明白,這完全是小題大做,借題發揮,目的就是要將青禾縣架在火上烤,讓全縣的付出停滯!
同時,這也是梅延年對楚清明最有利的扼殺,因為現在青禾縣上馬的這些項目,都是出清明主導出來的。
只要這些項目都胎死腹中,那就達到了打擊楚清明的目的。
甚至,還有更陰險的用意,梅延年先把這些項目都暫停下來。
等他收拾掉楚清明,就安排自已的傀儡,重新全面的接手。
到時候,所有的功勞便都可以順理成章的落在梅延年身上。
也許,讓楚清明給自已做一套嫁衣,才是梅延年的真實用意。
這時,梅延年似乎很滿意現場死寂的氛圍,繼續部署:“市委宣傳部要牽頭,就以青禾縣這次的事故為典型案例,制作一期安全生產警示教育片,在全市范圍內組織學習!要深刻剖析教訓,告誡所有干部,發展必須尊重科學、遵守規程,絕不能盲目冒進!”
這話一出,楚清明心里閃過一道寒意。
此時此刻,他終于見識到了梅延年的手段。
果然狠辣,殺人不見血!
如今,梅延年以青禾縣來立典型,無疑是讓青禾縣所有干部顏面掃地,身上留有污點了。
這對青禾縣干部日后的成長,是很不利的。
然而究其原因,大家都只會認為,是他楚清明當了害群之馬,害了大家。
如此一來,他就成了全縣干部的公敵!
這就叫殺人誅心!
熊漢丞也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梅延年此舉,是要徹底孤立楚清明,從根子上瓦解他的支持基礎。
這無疑是將青禾縣的臉面,尤其是楚清明的臉面,放在全市面前反復鞭撻。
做完這一切,梅延年的目光轉向馬顯耀,臉上終于露出一絲溫和笑容:“顯耀同志在寧江市天湖區工作時,就以穩重、講原則著稱。這種務實低調的作風,值得肯定。希望你到了青禾縣,能繼續發揚,協助漢丞同志,盡快把青禾縣不正的工作風氣扭轉到正軌上來,尤其是在講程序、守規矩方面,要做出表率!”
這番話,無異于公開宣告,他梅延年只認可并支持馬顯耀。
青禾縣的干部們,以后該站在哪一邊,自已掂量清楚。
馬顯耀受寵若驚,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聲音洪亮地表態:“請梅市長和市委放心!我馬顯耀一定堅決貫徹您的指示,在漢丞書記的領導下,恪盡職守,嚴抓規矩,穩扎穩打,絕不辜負您的信任和栽培!”
這一刻,縣委副書記顧言深、宣傳部長孟婧瑤、統戰部長盧東昌、中堡街道黨委書記范成文等人,內心都陷入了劇烈的掙扎和權衡。
這以后,他們到底該站哪一邊?。?/p>
如果,選擇站在馬顯耀一邊,那就意味著安全,甚至可能獲得市長的青睞。
但代價卻是,與一個庸碌無為、只知爭權奪利的人為伍,青禾縣好不容易起來的發展勢頭必將中斷,個人政績更是無從談起,即便有,也只會被馬顯耀獨吞。
而選擇繼續支持楚清明,則要面對梅延年滔天的怒火和毫不留情的打壓,政治生命隨時可能終結,風險極高。
接下來,會議在一種極其壓抑和微妙的氣氛中結束。
梅延年帶著市里一行人離去,只留下的青禾縣班子人心惶惶,暗流涌動。
楚清明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遠去的車隊,目光沉靜。
他知道,最艱難的時刻,才剛剛開始。
梅延年這次,不僅要他承擔責任,更要徹底摧毀他苦心經營的一切,將他徹底打入深淵。
逆風局,已至懸崖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