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桓武的這點小把戲,換成一般人可能真的會被攔住。
但楚清明也是經過風浪的人物了,心思敏捷,性情沉穩,幾乎一秒鐘都不到就想到了對策。
于是,在眾人的注視下,他直接伸手拿下一個玉飾品。
他這般爽快,倒是讓不少人心存詫異。還以為他真是個包青天,會拒絕的,沒想到跟他們這些貪官污吏也是一個品種。
歐陽遠心里對賈老爺子豎起了大拇指,暗暗佩服老爺子手段高明,通過這種捆綁的方式,就讓楚清明不得不犯錯了。
唐元章眼神閃了閃,心說還是老頭有手腕,跟老頭相比,自已恐怕拍馬都追不上。
紀委書記趙毅然松了一口氣,現在連楚清明都伸手了,那以后他該不會再反腐了吧?
隨后,托盤在眾人面前轉了一圈,大家有說有笑,各自挑了一個玉飾品。
賈懷武滿意極了,眉開眼笑地坐到餐桌邊,依然當仁不讓地霸占主位。
緊隨其后,眾人也紛紛落座。
很快,珍藏多年的茅臺就擺上了桌子,兩名年輕小保姆開始倒起酒來。
看著推到自已面前的分酒器,楚清明直言不諱地說:“老爺子,感謝您的盛情款待,但今晚這酒我恐怕喝不了了。因為待會兒我還得跟陳市長匯報工作,要不我就以茶代酒,怎么樣?”
楚清明當然得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
在這樣一個狼窩里,他斷然不會喝酒。
設想一下,如果他喝的酒被做了手腳,在這里醉倒,被窩里再被塞進兩個年輕小保姆,那可就真的在陰溝里翻船了。
賈桓武沒想到楚清明警惕性這么高,公然掃了大家的興,連酒都不碰。
說實話,他今晚滴酒不沾,那三十六計里的“陰溝里翻船計”就用不到楚清明身上了。
但這種事又不能強迫,賈桓武只能淡淡說道:“小楚呀,在我們家吃飯可以隨意,其他人也一樣,想喝酒就喝酒,想喝茶就喝茶,大家自已選吧。”
很快,飯局開始了。
第一輪酒,當然是敬賈桓武。
第二輪酒,才敬歐陽遠和唐元章。
至于楚清明,對他的敬酒被放在了第三輪。
對此,楚清明毫不在意。
而且對于在場這些人的敬酒,他來者不拒,反正是茶水對白酒,他沒什么好怕的。
再說了,他隨意抿一口茶,各大局的頭頭腦腦就得干一杯。
接下來的飯局上,氣氛看似融洽。
除了楚清明這個喝茶的異類顯得有些不合群,其他人都相談甚歡,稱兄道弟。
一個多小時后,一群人都酒足飯飽了。
賈桓武拄著拐杖站起身,對楚清明說:“大家接著喝茶吧。今天是我跟小楚第一次見面,我還有些話得跟他單獨聊聊。”
話音落下,他就領著楚清明前往了二樓的書房。
書房里,擺放著厚重昂貴的紅木家具,博古架上陳列著價值不菲的古董和本地特色工藝品。
墻上掛著賈桓武在位時與各級領導的合影,以及一幅巨大的、裝裱精美的“造福桑梓”題字。
空氣中彌漫著上等普洱的陳香,和一種陳腐的、不容置疑的權威氣息。
賈桓武坐到椅子上,面帶程式化的笑容,說道:“楚縣長,坐,嘗嘗這普洱,老樹料,有些年頭了。”
楚清明淡淡一笑:“謝謝。”
賈桓武意有所指的說道:“剛剛你說的很對,退下來的人,就該安享晚年。不過嘛,這青禾縣啊,就像我一手帶大的孩子。它的脾性,它的筋骨,它的脈絡,都在我心里裝著。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是死胡同,幾十年的摸爬滾打,我總歸是有些心得的。”
楚清明端起茶杯,說道:“老書記經驗豐富,了解深入,這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賈桓武嘆了嘆,說道:“清明啊,你在市里機關待過,眼界開闊,思路新。這是好事。但基層有基層的‘特色’,有些‘規矩’是沉淀下來的。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太急了,容易翻船。”
楚清明微微一笑:“賈老書記說的是,發展要尊重歷史和現實。我的想法是,在繼承中發展,在發展中規范。尤其是營商環境,公平公正透明才是基礎。”
賈桓武聽到這話,不由得語氣轉冷:“公平公正?當然好!不過,‘規范’也得看時機,看火候。現在縣里幾個大項目,比如城東新區、南山礦業,都是牽一發而動全身。背后是幾千人的飯碗,是縣里的G-D-P,更是穩定!”
楚清明搖搖頭,說道:“穩定當然重要。但真正的穩定,是來自于法治的保障和規則的公平。犧牲公平換來的穩定,是沙上筑塔,經不起風雨。咱們飯碗固然要端牢,但也要端得堂堂正正。”
說了這么多,楚清明竟然還是不肯妥協。
哼!真是個刁.民!
賈桓武起身踱步至窗邊,背對楚清明說道:“你看我這園子,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凝聚著心血。打理這么大個家業,要平衡多少關系,又要照顧多少‘自已人’。哎,家大業大,不容易。當家,就得有當家的智慧和擔當。”
楚清明聽出來了,對方這是在敲打他不會當家,便淡淡說道:“老書記持家有道。但治理一縣之地,與經營一家一族有本質不同。政府是公器,權力是公權。當家的智慧,首要在于秉公用權、依法辦事。當家的擔當,在于對法律負責、對人民負責,而非對某個家業或自已人負責。”
隨著這話入耳,賈桓武猛地轉身,目光銳利道:“楚縣長!你應該是個聰明人。在這青禾縣,想干出點成績,光靠上面的文件和年輕人的沖勁是不夠的。你需要‘朋友’,需要‘助力’。我雖然退了,但說話多少還是管點用的。賈家樂意為真正想為縣里做實事、懂規矩的年輕干部鋪路搭橋。你還年輕,前途無量。青禾縣可以是你的跳板,也可以是泥潭。就看你怎么選了。”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楚清明直視著賈桓武,目光堅定,語氣清晰而有力:“賈老書記,謝謝您的‘好意’和‘提醒’。我的前途,組織自有安排。至于在青禾縣的工作,我的選擇很清楚,依法依規辦事,對事不對人。該推進的工作,不會停。該規范的秩序,不會放。該查清的問題,不會繞。”
“青禾縣是全縣人民的青禾縣,不是誰家的家業。這里的規矩,只有一條——黨紀國法! ”
“跳板也好,泥潭也罷,我楚清明既然來了,就做好了走正路、擔責任的準備。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我相信組織,也相信青禾縣的干部群眾心中自有公論。至于您說的‘助力’,如果是合法合規支持縣里發展,我很歡迎。除此之外,恕難從命。我的路,我自已會走正,走穩。告辭。”
話音剛落,楚清明徑直起身,不待賈桓武回應,已經轉身離開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