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精準地命中了黃延恩。
你以為這是偶然嗎?
當然不是。
楚清明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他在沒來醫院視察之前,就已經將縣一院的大概情況摸得清清楚楚了。
這得益于反貪局副局長常光明這個得力干將。
常光明告訴楚清明,他有位同學就在縣一院,為人很正派,掌握著醫院里的很多黑幕,也曾到反貪局反映過問題。
可常光明覺得,想要改變醫院存在多年的頑疾,靠他一個反貪局副局長壓根沒用。
常光明還勸黃延恩暫時隱忍下去,等待合適的時機再出手也不遲。
無論常光明還是黃延恩,之前都以為青禾縣的天可能不會再亮了,他們要等的機會也不會再有了。
但是,就在他們掙扎絕望中,楚清明猶如天神般降臨了。
楚清明根據常光明提供的信息,早早就記下了黃延恩的面容。
此時在人群里,他一眼就把黃延恩認了出來,于是直接點了名。
黃延恩不再遲疑,直接站了起來,與楚清明對視著,大聲說道:“楚縣長,我個人覺得,剛剛無論徐副院長還是劉副院長,他們說的話都沒有說到重點上。我們醫院有很多嚴重的問題沒有被發現,沒有被關注,更沒有被解決。”
明明只是一句輕飄飄的話,卻讓不少人心里咯噔一聲。
尤其是院長高真真,心都提了起來,感到極度的不安。
她一直以來都知道黃延恩就是一根攪屎棍,壞了她不少好事。
要不是考慮到黃延恩做手術的技術精湛,醫院還需要他,他早就將這樣的刺頭收拾了。
劉瑞和徐春玲惴惴不安。
黃延恩這個刺頭連高院長都敢頂撞,現在仗著有楚清明撐腰,只怕是什么話都敢說。
迎著楚清明鼓舞的眼神,黃延恩果然開口了:“我身為外一科主任,這些年做了不少手術,平均每天有兩臺,我應該是有發言權的。這些年我們在手術中用到的穿刺針、止血鉗、吸引管、心臟支架等消耗器材,竟然全部都是偽劣產品!”
“這些東西用在病人身上,那是極其不負責任的,但我又不得不用。為什么呢?答案很簡單,我沒有別的替代品。”
此言一出,器械科的主任羅振波當場就流下了冷汗,兩個小腿肚也直抽抽。
該死!
黃延恩果然不講團結,不顧大局,直接朝他開炮了!
他身為器械科主任,難道不知道自已采購的醫用器材質量不過關?
他當然知道。
可是,他不以高價采購偽劣產品,又怎么去收受醫藥代表的回扣?
他也是迫不得已呀。
他為了當這個器械科主任,家里到處湊錢,給高真真送了三十萬呢。
就這,他不撈能行嗎?
再說了,他身邊的人有幾個不貪的?
大家都拿了,他不拿,反倒心里不平衡啊。
很快,羅振波就注意到楚清明冷冰冰的眼睛掃了過來,頓時硬著頭皮狡辯道:“楚縣長,我們器械科采購到質量不過關的消耗器材,可能是下面的人疏忽了。我秉著對患者負責和對生命負責的態度,一直都是有強調的,手術消耗器材的質量直接關系到患者的安全,必須嚴格遵循相關標準和規范進行采購、儲存和使用。”
事到如今,羅振波也只有硬著頭皮狡辯了。
楚清明則死死地盯著羅振波,心說你盡管狡辯,看我信不信就完事了。
黃延恩冷哼一聲,直接接過羅振波的話頭說道:“羅主任,現在都當著楚縣長的面了,你還敢謊話連篇,看來你是要一條道走到黑,死性不改了。”
“你們采購的劣質器材,真的只是下面人的疏忽嗎?依我看,這是故意而為之的。針對這件事,我找你反映過很多次,但你哪次不是打哈哈?而且更氣憤的是,你非但不解決這些問題,反而和外面的醫藥代表相互勾結,妄想給我做局,把我也拉下水。”
這幾句話直接說到了要害之處。
羅振波頓時急眼了,惡狠狠地瞪著黃延恩說道:“你……你胡說八道,你簡直在血口噴人!我羅振波身正不怕影子歪,做事光明磊落,哪有你說的那么壞!”
黃延恩卻不屑于跟羅振波打嘴炮,重新扭頭看著楚清明,恭恭敬敬地問道:“楚縣長,我可以當著您的面放一個視頻嗎?”
楚清明點點頭,說道:“當然可以。”
結果,高真真、劉瑞、羅振波、徐春玲等一行人,立馬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很有默契地唱起了忐忑。
特么的,大家都在一個鍋里吃飯,他們怎么也沒想到黃延恩竟然如此不講武德,公開背刺他們。
這以后,黃延恩還怎么跟大家相處?畢竟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
而對此,黃延恩只想表示,我沒想過再跟你們成為同事。等把你們這些蛀蟲都拉下馬,我來當院長,這樣一來,大家以后就都不用再見面了。
嗯,倒不是我黃延恩想當這個院長,想著進步,純粹只是因為這個醫院已經爛透了,需要我這樣的正義人士上去扭轉乾坤。
我辛苦點就辛苦點吧,無所謂了,只要能給那些病患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
很快,黃延恩提供的一段視頻就被投影到了大屏幕上。
從視頻的畫面來看,應該是一段偷拍視頻。
辦公室里,窗簾半拉著,一名穿著西裝制服、容顏姣好、身材凹凸有致的性感女人解開了白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俯身時領口微敞,將黑色手提袋往黃延恩手邊推了推。
女人聲音發酥:“黃醫生,您看您這手,握手術刀穩,簽字也好看。”
她指尖似有若無擦過黃延恩手背,說道:“這五十萬,就當是給您的加班費。那些手術耗材的事,咱們私下聊聊,說不定能聊出點別的緣分呢?”
黃延恩猛地抽回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說道:“張代表,請自重。我辦公室不是談這些的地方。”
女人咯咯嬌笑道:“其實行業里都這樣,您睜只眼閉只眼,大家都方便。”
黃延恩把袋子推回去,聲音冷下來:“張代表,我當醫生二十年,見多了因為劣質器材出事的病人。上次那個縫合線斷裂的產婦,差點沒救回來,你讓我晚上怎么閉眼睛睡覺?”
女人臉色沉了沉,又堆起笑,說道:“黃醫生,您這就太較真了,羅振波主任您知道吧?他采購我們公司的耗材快一年了,房子換了大別墅,車子也從破起亞換成了邁巴赫。大家都是成年人,誰跟錢過不去啊?”
黃延恩拿起桌上的手術刀,指尖劃過刀刃,冷冷說道:“你知道這刀為什么鋒利嗎?因為沒被臟東西裹著。羅振波是賺了,但他晚上睡得著嗎?”
女人嗤笑一聲,說道:“黃醫生,您這人生領悟也太不合時宜了,現在誰不在乎銀行卡余額!您救再多病人,能給孩子換別墅、買豪車嗎?能讓老母親住上VIP病房嗎?”
黃延恩放下手術刀,直視她說道:“我救過一個大出血的農民工,他后來帶著老家的核桃來謝我,說那是他能拿出的最值錢的東西。那袋核桃,比你這五十萬沉多了。有些東西,一旦拿了,這輩子都直不起腰。把救命行當變成生意的人,一輩子都要被釘在恥辱的樁上。好了,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女人收起袋子,語氣帶刺:“行,黃醫生您清高,您了不起,今天當我沒來找過你。”
隨著這段視頻放完,整個偌大的會議室里鴉雀無聲,氣氛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