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帶著歲歲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打算把他們當成空氣。
“姜知。”溫蓉出聲叫住她。
歲歲聽到有人喊媽媽，好奇地轉過頭看了一眼。
那個漂亮奶奶臉色不好看，又看媽媽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小家伙很聰明地閉上嘴巴，趕緊倒騰了兩下小短腿，努力跟上媽媽的步伐。
溫蓉臉色沉下來。
除去最后一次鬧翻臉，以前姜知見到她，多少還要看在程昱釗的份上，顧忌她這個婆婆的身份，什么時候敢這樣無視她。
她踩著高跟鞋快走兩步，直接擋在了她們的去路上。
視線忽略了姜知，直接落在那孩子身上。
這小孩兒穿著羽絨服，戴著毛線帽，大半個臉都埋在圍巾里，露出一雙眼睛和挺直的鼻梁。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正帶著幾分防備看著陌生人。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程昱釗小時候的長相了。
溫蓉眼睛越睜越大，滿臉震驚。
“這……這是昱釗的？”
喬景輝背著手走在后面幾步，聽到妻子這句問話，跟了上來。
他在官場浸淫多年，早就習慣了喜怒不形于色，可看清歲歲的長相，眼底也浮現出意外，很快被深沉掩蓋。
姜知看著溫蓉眼里的不可置信，若有所思地掃過喬春椿。
“喬小姐沒和你們提過嗎？”
她語氣平平，不咸不淡地拋出一句反問。
溫蓉蹙眉，順著姜知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喬春椿，冷哼一聲，沒工夫去追究喬春椿的隱瞞，重新把目光轉回歲歲身上。
冬日的陽光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她瞇了瞇眼睛，注意到了那孩子毛衣外面掛著的東西。
那東西她熟得很。
那是程老太太留下的遺物，一直被程姚收著。現在樓上那老頭要死了，程家上下的事情，很快就要落到程姚的手里。
現在這長命鎖居然大大方方戴在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孩子脖子上，是說明程姚已經替程家完全認可了這個孩子的身份？
她雖然改嫁了，但好歹也是孩子奶奶，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你當年不是流產了嗎？”
消息還是程昱釗親口跟她說的，也是因為那個流產的孩子，姜知才非要離婚的。
“確實進過搶救室，不過孩子保住了。”姜知始終語氣冷淡，“溫女士，我們趕時間，不奉陪了。”
溫蓉心里多少有些難堪。
她以前最看不上姜知的家境，覺得這種女孩子除了那張臉，什么都沒有，一點忙幫不上。
好不容易盼著他們離了婚，結果程昱釗為了這個女人連她這個親媽都不認了，幾年下來形同陌路，連過年都不曾問候一句。
溫蓉更是把這筆賬全算在了姜知頭上。
可姜知居然帶著個這么大的孩子回來了，還得了程家的認可？
那她豈不是里外不是人，處心積慮的算計成了一場空。
不僅沒掌控住兒子，現在連孫子都跟她沒有半點關系。
喬景輝這時候倒是顯出了大人物的風度。
他說：“既然人都回云城了，孩子也這么大了，有空就帶他回家認認門，一起吃頓便飯。”
姜知冷眼掃過去。
認什么門？他也配說這話。
她沒心思去滿足他們的探知欲，也不想讓歲歲和這些讓他父親受過大半輩子苦的人有太多接觸。
牽著歲歲轉身的時候，喬春椿從后面開了口。
“姜知，你都知道了，為什么還能帶著孩子回來？”喬春椿笑道，“你是想帶著他重新進程家的門？他們程家人是什么眼光，你可是領教過的。姑媽權利再大，她也只有一個人。別人不會讓你進的。”
姜知懶得理她。
對于一個依靠謊言和可憐來維系存在的瘋子，回應都是對自己精力的浪費。
“她不用進程家的門，我離開程家就是了。”
一道平靜的男聲從身側傳來。
姜知腳步一緩。
程昱釗從住院部大廳的臺階上走下來，看也不看那一家三口，直接走到姜知身邊。
他把歲歲抱起來，垂眼看著姜知：“樓上的人一時半會兒不會走，你們先回家，處理完這邊的事就回去找你們。”
姜知看著他熬紅但專注的眼睛。
他沒有再像過去那樣，遇到事情就把她推開，或者用沉默來應對。
當著這些曾經傷害過他們的人的面，他明確表明了立場，不再退讓，不再回避。
他真的在學。
“好。”姜知應了一聲，“別太晚，等你回去吃飯。”
這句話就像是每天早上出門前最普通的叮囑，又有著截然不同的分量。
程昱釗笑了一下，冷峻的面部線條柔和下來。
“嗯，很快。”他答應著。
姜知把歲歲從他懷里接過來。小家伙趴在媽媽肩上，沖著程昱釗揮了揮小手。
“爸爸再見，早點回家哦。”
程昱釗隔著厚實的毛線帽揉了揉兒子的頭頂。
“再見，聽媽媽的話。”
兩人往電梯的方向走去，程昱釗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姜知走遠，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
他重新轉過身，看向溫蓉和喬景輝，原本溫和的眼神寸寸冷了下去。
喬景輝笑笑：“昱釗，做人還是留一線的好，現在的云城，不是從前了。”
之前程家在云城還能說是只手遮天，如今局勢變了，程家自己馬上要亂成一鍋粥。
而他喬景輝這一路高升，他才是那個能在云城說得上話的人。
他也早就不再需要一個小警察來幫他什么了。
程昱釗垂著眼，想起小時候，喬景輝見到他，也是這樣高高在上地讓他顧全大局，讓他閉嘴。
那時他太小，太怕，他忍了。
后來喬春椿出了事，喬景輝依舊是這番話。
他也忍了，為了姜知不被卷進來。
現在他不想忍了，也沒什么好顧忌的。
程昱釗眼眸微抬，淡淡道：“確實不是從前了。”
喬景輝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
他拍了拍程昱釗的肩膀：“上去吧。”
一行人往電梯間走。
電梯廳里有兩部電梯。
喬景輝和溫蓉，還有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喬春椿，站在了左邊那部前面。
程昱釗沒跟過去，走向了右邊的那一部，按下了上行鍵。
“電梯都要分開坐嗎？”溫蓉忍不住開了口，語氣里帶著些不滿。
程昱釗側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她。
“太擠。”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程昱釗抬腳跨了進去，直接按了關門鍵。
他看著轎廂壁上倒映出的自己。
在這個所謂的家里，他從來都是那個多余的人。
以前他總想不明白，為什么明明是至親，卻能對他那么狠。
現在想明白了，他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