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建利坐在辦公室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最近一系列的事情,讓他的心情到了低估。
窗外的陽光很好,但他的臉色卻陰沉得像要下雨。
如果按照現在發展,那么很多事情,就要漏了。
現在只能把目光瞄準其他事情,打亂他們的節奏。
孫建利的想法,就是雛鷹計劃。
“雛鷹計劃”啟動半年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五家科創企業已經投產,還有七八家在談。
省里的媒體來采訪過,市里的電視臺更是連篇累牘地報道。
史江偉每次在會上提到這個計劃,臉上都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更讓孫建利不舒服的是,那家明星企業——松山新能源科技公司,據說已經拿到了省里的創新基金,還被評為“全省十大最具潛力科創企業”。
老板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姓沈,據說跟李博很熟。
“史江偉、李博……”孫建利嘴里念叨著這兩個名字,手指敲得更快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審計局長周建國的號碼。
“周局長,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十分鐘后,周建國推門進來。
孫建利沒有繞彎子:“市里要對‘雛鷹計劃’的企業進行一次全面審計。你先從松山新能源科技開始。”
周建國愣了一下:“孫市長,這家企業剛被評為省里……”
“我知道。”
孫建利打斷他,“正因為是明星,才更要查。萬一有問題,影響多大?查清楚了,對市里也好交代。”
周建國看著他,沒有說話。
孫建利又說:“怎么,有困難?”
周建國搖搖頭:“沒有。我回去安排。”
走出孫建利辦公室,周建國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是審計老人,干了二十年,什么事沒見過?
孫建利這哪是審計,分明是找茬。
但對方是常務副市長,他不能不執行。
他想到了史江偉,不免嘆息一聲,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回到辦公室,他撥通了稽查科的電話。
松山新能源科技的審計,從周一開始。
帶隊的是稽查科長老吳,一個干了十五年審計的老手。
出發前,周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只說了一句話:“公事公辦,查到什么算什么,別故意找茬,也別故意放水。”
老吳點點頭:“明白。”
三天審計下來,老吳的心情越來越復雜。
這家企業的賬,太干凈了。
每一筆支出都有正規發票,每一筆收入都有銀行流水,每一份合同都歸檔整齊。
稅務申報按時足額,社保繳納一分不差。
財務人員業務熟練,問什么答什么,從無推諉。
老吳干審計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企業。
第四天,他給周建國打電話:“周局,這家企業,查不出任何問題。”
周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說:“繼續查。擴大范圍,查上下游。”
老吳問:“理由是?”
周建國說:“例行延伸審計。需要理由嗎?”
延伸審計從第五天開始。
老吳帶著人,開始核查松山新能源科技的主要供應商和客戶。
其中一家供應商引起了他們的注意——松山恒源工貿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名字很眼熟。
老吳讓助理調出以前的審計記錄,發現這家公司在過去三年的“應急轉貸資金”名單里出現過。
“又是它。”
老吳皺起眉頭。
他們開始查恒源工貿的賬。
這一查,問題就出來了。
恒源工貿的賬目混亂不堪。
近三年,這家公司從市財政“應急轉貸資金”里先后拿到了八百多萬。
但賬面上,這些錢進來之后,很快就轉走了——轉到幾家更小的公司,然后從那些公司又轉出去,最后去向不明。
老吳順著資金鏈往下追,越追越心驚。
那些最終收款的公司,有的是空殼,有的已經注銷,有的法人代表是根本不存在的“身份證借用者”。
但每一筆錢轉出時,都有一張簽批單,上面簽著同一個人的名字:張志強。
還有幾張,簽的是劉建國。
老吳的手有些抖。
他干審計十五年,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當天晚上,老吳把初步核查結果發給了周建國。
周建國看完,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孫建利交代任務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也想起史江偉提拔他當局長時說的那句話:“審計是國家的眼睛,要擦亮,別蒙灰。”
現在,這雙眼睛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他把材料鎖進保險柜。
……
第二天上午,孫建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周局長,審計結果出來了嗎?”
孫建利的聲音聽起來很隨意。
在孫建利眼里,企業就沒有干凈的。
只要仔細的去查,肯定能夠查出一大堆的問題。
然而,周建國說:“還在查。松山新能源科技那家,沒發現問題。”
孫建利沉默了幾秒,然后說:“沒發現問題?這么大個企業,怎么可能一點問題沒有?是不是你們查得不細?”
孫建利知道自已不應該說這樣的話,但是他確實有些忍不住,甚至懷疑周建國在這里面做了什么手腳。
周建國說:“查得很細。確實沒有問題。”
孫建利的聲音冷了下來:“周局長,市里對這個審計很重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周建國說:“我明白。但審計講的是證據,不是主觀判斷。”
孫建利的威脅很明顯,周建國卻只能假裝聽不懂了。
本來就沒有什么問題,你還要我咋樣,我編出一堆問題給你么。
到時候你是滿意了,我怎么辦?
周建國其實也是很無語的,見過干事沒溜的,但是這么沒溜的還是第一個。
這個孫建利與劉建國相比,實在是差得太遠。
這樣的人也能干常務,真是奇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啪”的一聲掛斷了。
周建國放下電話,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孫建利的意思——找不出問題,就制造問題。
但他更知道,自已不能這么做。
他打開保險柜,看著那摞材料。
里面不僅有恒源工貿的賬目,還有順著資金鏈查到的幾十家企業,數百筆轉賬,以及那些簽著名字的批條。
這些東西一旦交出去,松山官場就要地震了。
但他別無選擇。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梁紅的號碼。
心中想的只有一句話,孫建利,我可去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