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
兩道人影攜手而行，在那片白玉廣場上散著步。
幽靜的氛圍中，有女人的低低啜泣聲，男子的寬慰聲。到得后來不知男子說了什么，女人莫名笑了起來，氣氛也變得沒那般沉重，反而溫馨了起來。
【玄塵殿】中，才出關不久的姚明月適時的收回了將要邁出去的腳步。
但那個少年卻悄悄將頭探了出去，好奇的看著外面。
忽而。
正依偎在男人懷里的司馬惠娘往這邊看來，對著少年招了招手。
“靈犀，快過來！”
羅靈犀咬住嘴唇，有些怯怯不前。
身后姚明月推了他一下。
“去吧，那就是你父親。”
羅靈犀踉蹌了一下，求救式的目光投向姚明月，對方卻微笑鼓勵著。
他咬著嘴唇，一步三回頭的往司馬惠娘那邊走去。
姚明月一直在笑著鼓勵他，讓他膽氣稍微大了些。
這些年來，母親時而會發(fā)怒，唯獨明月姐姐從未對他生氣，他相信姚明月。
只不過，那個男人真的是自己父親嗎？
隨著越走越近，一股子親近的感覺油然而生，好似發(fā)自骨髓血脈一般，連帶著少年的腳步都變得快了兩分。
直到怯怯的走到男人身邊的時候，羅靈犀才敢真正抬頭看向“父親”。
這般年輕？
比秦元絳叔叔，煞龍子叔叔都要年輕誒！
他下意識的握住司馬惠娘的手。
“娘親……”
司馬惠娘歡喜的說道：“夫君，這就是我們的孩子，你看，和你長得好像啊！這嘴巴，這鼻子，還有這雙眼睛！”
羅塵低頭看著小小的少年，有些瘦弱，精氣神也不太足。
至于惠娘所說的嘴巴鼻子，其實和他并不怎么像。
自己的嘴巴厚實，少年的嘴巴略顯淡薄，甚至有些鋒利。
自己的鼻梁高聳，少年的鼻子雖然同樣凸起，但在鼻尖處卻有些下勾，好似鷹鉤鼻。
唯獨那雙眼睛！
的的確確和他一模一樣！
黑眸深邃，眼白分明，大而有神，好似可以窺破人心肚皮。
就這雙眼睛，二人站在一起，也會下意識忽略掉其他五官，認為二人長得有七八分相似。
這便是自己的孩子嗎？
羅塵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羅靈犀怯怯的將手遞過去，隨后便一股大力傳來，一把子將他拋起，然后抱了起來。
“走，吃飯去！”
羅塵一邊抱著孩子，一邊牽著司馬惠娘的手，往玄塵殿內(nèi)走去。
姚明月守在門口，盈盈一禮，“弟子恭迎太上長老歸來！”
羅塵瞥了她一眼，眉頭微皺。
司馬惠娘仿佛意識到什么，當即為其求情道：“不是明月違背你的命令，而是妾身這些年有些寂寞，所以特地將她從小軒山那邊叫了回來，與我作伴。而且明月這些年，一直在幫著照顧靈犀，她幫了我很多的。”
羅塵眉頭漸漸展開，對姚明月輕輕點頭。
“一起吃個晚飯吧！”
這便代表對她違背自己勒令閉關思過的事情既往不咎了。
姚明月如釋重負，臉上露出驚喜之色。
晚上這頓飯，與想象中的靈茶瓜果不同，頗有凡人間的煙火氣。
烈酒熱菜，香氣四溢。
玩了一天的羅靈犀大口的吃著飯菜，也不知道那瘦弱的身體是怎么吞下了那么多飯菜，卻沒見變胖的。
姚明月坐在他旁邊，時而為他夾菜，時而替他擦嘴。
羅塵這邊則是一邊飲酒，一邊和司馬惠娘聊著事情。
有他自己編造的在外隱修養(yǎng)傷的事跡，有羅天宗這些年發(fā)展的情況，亦有司馬惠娘個人的修行情況。
聽了很多，羅塵都不太感興趣。
唯獨在司馬惠娘那緩慢的修行速度上，表達了意見。
“如今即無靈犀蠱之患，你又年輕，還有望元嬰之境，為何不努力修行？”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神識掃過附近，彩衣的修行進度已經(jīng)快要追上你了。”
顧彩衣資質(zhì)不算出色。
但架不住她身為羅塵道侶可以享用的資源之多。
尤其如今就擁有著三階上品的靈地洞府，不過短短數(shù)年，境界就已經(jīng)跨過了金丹初期，來到金丹四層。
距離司馬惠娘停滯百多年的金丹六層，也就一步之遙了。
時至如今，羅塵已經(jīng)明白在元嬰之前，資質(zhì)于修行而言只是個門檻而已，資源上的供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要資源夠多，哪怕是一頭豬，一棵草，都能有所成就。
何況本就不算差的金丹修士。
司馬惠娘憐愛的看向羅靈犀，笑道：“夫君你修為有成，宗內(nèi)又有李映璋這等大才幫著照看，已經(jīng)用不上妾身太多。真要閉關清修，誰來照顧靈犀啊？”
羅塵皺了皺眉，下意識看向羅靈犀。
正要說些什么，目光卻被少年脖子間帶著的那枚白玉小角所吸引。
“咦？”
……
夜深了。
羅靈犀已經(jīng)沉沉睡去。
從頭到尾，他也沒有喊出“父親”二字。
羅塵也沒在意，只當他怕生，一門心思全都放在了從對方脖子上取下的白玉小角上。
入手溫潤，色澤白皙，尖端卻有七彩光暈若隱若現(xiàn)。
羅塵把玩著小角，莫名想到了一人。
“七犀！”
司馬惠娘披上外衣，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這是當初你消失后，凌天城主上門打聽消息的時候，順手送的一件禮物。”
“我讓宗內(nèi)的煉器師檢查過，此物并沒有經(jīng)過復雜的煉制，僅僅刻錄了大小如意陣法而已。”
“而且上面散發(fā)著祥瑞之氣，有鎮(zhèn)魔辟邪之效，所以就一直讓靈犀帶著。”
羅塵一把捏住溫潤的白玉犀角。
此乃東荒大妖皇七犀的頭上獨角，化形之后仍舊特意保留下來的本體特征。
其本體乃是七彩犀牛，的的確確可以鎮(zhèn)魔辟邪。
只不過當年霸刀域一戰(zhàn)，凌天城主生生將其斬了下來，一度是出手次數(shù)不多的凌天城主一件光輝事跡。
若以此角煉制為法寶的話，最是克制陰邪鬼物。
想不到，對方竟然將其送給了自己的兒子。
當真是好大的手筆啊！
司馬惠娘擔心的問道：“夫君，你看可有什么隱藏的問題？”
問題？
能有什么問題！
羅塵煉器手段高超，談不上宗師級別，卻也有大師水準。
簡單一看，便知上面僅有大小如意陣而已。
“給兒子戴著吧，有此犀角庇護，那蠱蟲就不敢放肆。”
司馬惠娘接過白犀角，小心翼翼的戴在了沉睡的羅靈犀脖子上。
坐在床邊，手憐惜的給對方掖上被角。
摩天崖太高，山間清冷，修行之人居住或可無妨，但對于年幼的羅靈犀而言，卻是有些寒徹。
哪怕有隔絕寒意的陣法籠罩在大殿中，少年仍舊蜷縮著身子。
看著這一幕，婦人情不自禁的滲下淚來。
扭頭看向男人，她顫抖著嘴唇說道：“夫君，我們的孩子真的不能修煉嗎？我拜托聆風子提前檢測過，靈犀身上有著十分出色的水火靈根。未來不管是修煉水法還是火法，都必定會有不錯的前途。”
羅塵也看向了那繼承自己眼睛的少年。
容貌雖不太像，但靈根屬性也繼承了父母的一半，尤其是那火靈根幾與他火靈之體所蘊養(yǎng)的火靈根不相上下。
可是……
羅塵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說道：“他不能修行，魔心蠱根植于他體內(nèi)，甚至和他魂魄融為一體。因為這白犀角的原因，過去十年無病無災。可若一旦踏上修行之路，那就不是白犀角可以庇護的了。那是自身內(nèi)在的壯大，他越是變強，魔心蠱就會越強，到得最后，一身修為都會被其吞噬。”
眼見司馬惠娘面有不甘，羅塵搖了搖頭。
“你總不想靈犀未來也承受和你當初一樣的痛苦吧！”
婦人低下了頭，不再執(zhí)著，但眼淚仍是忍不住的往下流淌。
羅塵將她腦袋攬入懷中，輕輕摩挲著。
“無妨的，哪怕只有百年之身，依舊可以活得精彩。”
“旁邊泰湖域不是遷移了一批凡人過來繁衍生息嗎？我羅天宗在那邊也必有布置，等靈犀再大上一些，屆時將其送過去。”
“不管是做個富家翁，還是帝王將相，都不至于碌碌無為。”
婦人依舊無言，但心中并不想接受這個結(jié)果。
她一定要找到解決魔心蠱的辦法！
……
羅塵的回歸，悄然無聲。
但隨著羅天宗修士的動靜，已經(jīng)漸漸傳了出去。
金丹長老顧彩衣頻頻出沒摩天崖，甚至直接搬了進去。
聆風子和王淵也多次拜訪摩天崖。
尤其是宗主李映璋，七上摩天崖，每一次回來羅天宗都有些許變動。
那些變動，不是摩天崖上的司馬惠娘可以做主決定的。
唯有太上長老的許可，方能讓他大肆作為。
只不過最后一次，李映璋面色頗為不甘。
玄塵殿中，羅塵負手而立，靜靜看著李映璋下山。
顧彩衣站在旁邊，好奇的問道：“夫君，你為何不同意羅天宗大肆招收門人弟子？”
羅塵平靜問道：“你也認可李映璋的建議嗎？”
顧彩衣有些遲疑，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們羅天宗貴為元嬰上宗，門內(nèi)有你、有聆風子長老，若是算上王淵、黑王、白美玲，也可以說是有五大元嬰戰(zhàn)力，麾下更是控制著龐大的羅天域。”
“中堅力量方面也不差，煞龍子、秦元絳、楊平都等人，皆是金丹修士中的佼佼者。”
“唯獨在低階修士方面，人手捉襟見肘。”
“若能大開山門，廣招弟子。雖不祈求門人弟子成千上萬，但至少對我們控制羅天域有著極大幫助。”
“就現(xiàn)在而言，著實有些寒酸了。”
羅塵點了點頭，是這個道理。
見他也認可，顧彩衣更加疑惑了。
既如此，何不同意？
要知道，關系不錯的幾家元嬰勢力，都已經(jīng)開始廣泛招收身家清白的散修，以及擁有靈根的凡人，補充百多年大戰(zhàn)損失的有生力量了。
對于她的疑惑，李映璋的不滿，宗內(nèi)上上下下的聲音，羅塵并沒有解釋太多。
有一個情報，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
那便是棲霞元君醒了！
雖說古妖帝天隕落，青禾仙被擒，東荒妖族實力大大折損，但棲霞元君的強大是超乎想象的。
她若有心一統(tǒng)東荒妖族，現(xiàn)在絕對沒有任何阻力。
如果，她有心染指東荒人族修仙界，屆時必將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了，才招收了大量新人的羅天宗，非但不能增加實力，反而會平添累贅。
與其相反的是，暫時不擴充人數(shù)，而是借著羅天域快速發(fā)展的勢頭，汲取各方資源，供養(yǎng)羅天宗為數(shù)不多的修士，讓他們個人實力變得更強。
一旦大戰(zhàn)重啟，人數(shù)較少，但個人實力極強的羅天宗，便可以來去如風，行動自如。
再不用像當年那樣，被迫陷入戰(zhàn)爭泥沼。
大不了尋上一處僻靜之地，帶著兩三百人，一氣遠遁便是！
他淡淡說道：“再等等吧！”
“等到何時？”顧彩衣問道。
“等到溟淵對外動作，等到妖族爪牙收斂，等到我有信心左右那樣的戰(zhàn)爭。”
羅塵留下這么一句話，就進入了丹器殿內(nèi)。
一艘飛梭，正安靜的漂浮在其中。
正是霜鷹飛梭。
只不過和之前不同，此刻上面正覆蓋著一張幽暗的獸皮。
無光妖皇的獸皮！
當初被羅塵特意留了下來，趁著現(xiàn)在有時間，羅塵打算將其添入霜鷹飛梭里面。
一旦成功，這架遁速極快的飛梭在潛行隱匿方面便可大成。
屆時，哪怕是元嬰真人也難以察覺其動靜。
這是羅塵在藥王域一戰(zhàn)后誕生的想法。
他出行之時，動靜太大，不夠隱秘，若有心人想要暗算他，就能根據(jù)大致情況做出安排。
可要是有霜鷹飛梭遮掩，那些宵小就不能正確掌握他的行蹤了。
他需要這樣一架座駕！
煉制的過程并不費力，但頗為費時。
所以羅塵回來之后，就一直待在摩天崖玄塵殿中。
也用不著他特意出面去安撫人心，羅天宗就那么兩三百號人，消息傳出去自然就安定了。
司馬惠娘那邊則是帶著孩子下山去了。
或許是把羅塵的話聽進去了，她開始有意識讓羅靈犀去見識外面的花花世界，免得到時候把孩子送去世俗的時候，對方會有抵觸心理。
只不過沒想到的是，僅僅半個月，司馬惠娘就帶著羅靈犀急匆匆的回來了。
從顧彩衣那里得知羅塵在閉關煉制法寶，她也不好強行打擾，就一直等著。
直到又半個月后，羅塵神色疲倦的走出丹器殿，她才迎了上去。
“夫君，我打聽到一個解決魔心蠱的法子！”
羅塵愣了一下。
那魔心蠱一度困擾他數(shù)十年，后來甚至還是在天山真人的來信建議下，才找到了勉強的解決之法。
惠娘就這么出去一趟，就有了收獲？
他正要詢問，忽的眉頭一挑。
“來了！”
羅塵抬手打斷了司馬惠娘的話，走出玄塵殿，抬頭看天。
三道身影，緩緩降落在大殿前。
回歸已有一月之久，溟淵派那邊遲遲沒動靜，還以為忘了他這位煉丹宗師呢。
卻沒想到，不是忘了，而是一口氣就來了三位頂級強者！
“雷道子！”
“凌天城主！”
羅塵緩緩吐出兩位熟人的名字，最后視線落在了那位有些熟悉感覺的陌生人身上。
“這位道友是？”
不待凌天城主出聲介紹，那年輕男子就主動對羅塵打了個稽首。
“溟淵重明，道友莫非忘了丹圣飛升大典？”
說這話的時候，重明身上蕩漾起了一股莫名的氣息，周遭頓時匯聚大量水屬性靈氣，甚至其余屬性的天地靈氣也沒有被排斥掉，而是環(huán)繞在外圍。
粗淺操控天地元氣的手段！
法則真意！
羅塵想起來了，這一位正是當年出使中州，代表溟淵圣地參加丹圣飛升大典的那位元嬰真人。
三位元嬰真人，其中兩尊大修士，兩位提前參悟了法則真意。
如此陣容來迎接他羅塵，當真是給面子啊！
微微一笑，羅塵抬手做邀請狀。
“里面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