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結束了么?
就這樣結束吧。
在鳳婆婆那雙幾乎要燃燒起來的、充滿貪婪渴望的眼神注視下,
傀儡軟軟的小小身體,一步一步,
踏入了那血色陣圖的中央。
當她的小腳丫完全踩在陣圖核心那張扭曲的人臉上時,
整個木屋的光線仿佛都暗了一下。
周圍那些瓶罐里的蠱蟲瞬間變得狂躁,
發出的“沙沙”聲響徹了整個空間。
被囚禁的軟軟意念,在這最后的時刻,像一個即將告別舞臺的演員,
在自已的腦海里,問出了最后一句話。
“我......走了以后,爸爸媽媽和爺爺,會傷心嗎?”
一個冰冷而肯定的聲音,是她自已回答了自已。
“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傷心。但是,他們會平安的?!?/p>
隨即,軟軟的腦海里,像拉洋片一樣,一幕一幕,
浮現出了自已這短短五年多的人生。
畫面一開始,是黑漆漆的、又小又潮濕的柴房。
小小的她,被養父母關在里面,餓得肚子咕咕叫。
她只能抱著膝蓋,縮在角落里,看著門縫里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
養父母家的哥哥會故意把吃剩的窩窩頭扔在地上,用腳踩兩下,
然后讓她像小狗一樣爬過去撿......
她受盡了欺辱和苦難,瘦得像根豆芽菜,仿佛風一吹就會倒。
就在她以為自已快要餓死在那個冬天的時候,畫面一轉,
一個穿著破舊道袍、胡子白花花的老爺爺出現了。
是師父。
師父來到了養父母家的門外,給了她一個熱乎乎的、香噴噴的烤紅薯。
她還記得,那個紅薯好甜好甜,
是她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師父教她認草藥,教她背湯頭歌,教她畫那些彎彎扭扭的符。
在她生病的時候,師父會用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撫摸她的額頭;
在她因為想念從未見過的爸爸媽媽而偷偷哭泣時,
師父會笨拙地給她講那些山里精怪的故事,逗她開心。
師父給了她吃的,給了她關懷,給了她活下去的勇氣和本事。
可是后來,師父也走了。
畫面再轉,是她一個人,經歷了千辛萬苦,終于找到了爸爸。
爸爸那么高,那么好看,雖然一開始不認識她,
但后來,爸爸把她抱在懷里,那個懷抱,好溫暖好安全。
她成了爸爸的小福寶,用師父教的本事,
幫爸爸治好了身體。
然后,
她用自已的真心,感動了那個叫“鼴鼠”的叔叔,讓她幫忙找到了媽媽被關的地方。
她知道了媽媽的下落。為了救媽媽,她一個人,那么小的一個人,偷偷跑了出去。
她坐上了去往大洋彼岸的輪船統御狼群;她在冰冷刺骨的大海里,駕馭虎鯨。
她用自已小小的身體,和那些拿著槍的壞人浴血奮戰,
甚至不惜以命換命,
最終救出了那個溫柔美麗的媽媽。
她終于讓爸爸媽媽團聚了。
她終于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想到這里,軟軟的意識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好想念爸爸媽媽啊。
在自已即將要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時候,
這種想念,像是決了堤的洪水,
瞬間淹沒了她小小的、疲憊的心。
天底下哪個小孩子,在最后的時候,
不希望爸爸媽媽能在自已身邊呢?
她好想好想,能再被爸爸高高地舉起來,
聽爸爸用好聽的聲音喊她“小福寶”;
她好想好想,能再窩在媽媽香香軟軟的懷里,
聽媽媽給她唱那首她永遠也聽不膩的搖籃曲,
給她講故事書里的童話。
可是,這個對于別的孩子來說最最平常的愿望,
對現在的軟軟來說,卻成了一種不敢去想的奢侈。
她不敢奢求。
原因,也很簡單。
以前的她,是爸爸媽媽的小福寶。
她能幫爸爸治病,能不遠萬里救回媽媽。
那個時候的她,覺得自已是有用的,是能給爸爸媽媽帶來幸福的。
可是現在呢?
現在的她,被眼前這個壞婆婆控制著,
變成了一個只會帶來災難和痛苦的累贅。
只要她一想到爸爸媽媽,一想到爺爺,那些最親最愛的人,
腦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畫面——
她看見自已的手,在深夜給敬愛的爺爺種下殘忍的蠱毒,
讓爺爺痛不欲生。
她看見自已將更惡毒的蠱蟲,笑著遞給了爸爸媽媽。
利用爸爸媽媽對自已的愛和信任,
騙他們吞下蠱蟲,從此受到蠱蟲折磨......
她看見在那間宿舍里,自已舉起一把鋒利的尖刀,毫不猶豫地刺向了媽媽的心臟!
她還看見......自已拿著一把鐵鍬,
在師父的墳前,一鍬一鍬地挖著......
這一樁樁,一幕幕,像最鋒利的刀子,
一遍又一遍地凌遲著她善良的靈魂。
她知道,現在的自已,已經不是那個能給家人帶來福氣的小寶貝了。
她成了一個移動的災禍源,
一個所有人都必須繞著走的累贅。
她的存在,只會讓爸爸媽媽和爺爺陷入無盡的危險和痛苦之中。
沒有了自已,爸爸媽媽才能安心地生活,不用再為了救她而四處奔波,擔驚受怕。
沒有了自已,爺爺才能安享晚年,不用再被自已這個“不孝孫女”下蠱傷害。
沒有了自已,師父才能在九泉之下安息,他的墳,再也不會被任何人打擾。
沒有了自已,所有和她有關的人,錢爺爺,小白大狗狗,虎鯨媽媽......
他們,才能都平平安安的。
想到這里,一股巨大的心酸,像是冰冷的潮水,
從軟軟的心底最深處涌了上來。
她的小嘴,控制不住地向下癟去。
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動不動就哭哭啼啼的小丫頭了,
她經歷過那么多苦難,早就學會了堅強。
可是,當她發現,自已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段時間里,
竟然成為了所有親人最大的負擔和拖累時,
那種無法言說的委屈和無助,還是讓她再也忍不住了。
豆大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
從她空洞的眼睛里滾落下來。
她受了那么多苦,經歷了那么多不凡的事,
她已經拼盡了自已全部的力氣,
去愛她身邊的人,
去幫助她能幫助的人了。
現在,她真的累了。
是時候......
該安安靜靜地離開這個世界了。
只要自已離開,所有人都能幸福,都能平安。
那自已這次的離開,也算是有價值的了吧?
這或許是這個不到六歲的小萌娃,在生命最后的時刻,
所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卑微的自我安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