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鶴云張了張嘴想反駁,竟是反駁不出來,心道,既是心愛之物,當然要牢牢攥在手心里,時刻看著時刻盯著才行,怎么能放任其被飄到各處去?
若是瞧不見心愛之物,那和沒擁有有何區別?
梁鶴云聽出這甜柿的意思,她是想做自由的種子,隨意落在各處,可他偏要攥著她將她栽進精美的花盆里。
他一想到她要飛走,心里的不適就加重了幾分,忍不住哼聲道:“可是主人定會因為這份喜愛挑選最精美的花盆,種子會在擁有最好養分的土壤里生長。”
徐鸞瞧他一眼,又扭開臉去,“可是種子不喜歡在花盆里。”
她說完這一句,再不肯多說,板著張甜美小臉,任由梁鶴云再逗她都不吭一聲,他心里有悶氣,又有些惱意,還有些懊悔,早知這甜柿這般不禁逗,方才那句就不說了!
兩人一路再無多言,等到那譚家的花林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花林外有精美的鏤空圍墻,梁鶴云先下了馬車,瞧到那圍墻時,又看了看從圍墻里奮力爬出的花枝,方才徐鸞說的話便在腦中回響,一時心中古怪。
徐鸞下了車,也看到了那圍墻和花枝,忽然哼笑一聲,道:“好精美的圍墻呢!”
她這一副陰陽怪氣的模樣,學了梁鶴云往常的語調起碼六分,弄得他額心直跳,回頭看她鼓著的小臉上的神色時,又有些想笑,跟著道:“可里面的花枝還想跑出來。”
兩個人都別有意味,都心知肚明,但假裝都沒聽明白對方的意思。
花林外有小廝候著,見兩人來,立刻上前迎,“梁二爺,徐娘子,里面請!”
梁鶴云便拉著徐鸞往里去。
徐鸞一進圍墻里面,才知道那冒出墻頭的花枝不過是最普通的石榴花,往里望去,臨著山腳下有一大片湖,湖里亭亭玉立的荷才是最盛的美景。
她還瞧見了湖上停著的一艘畫舫。
那畫舫里人影走動,徐鸞輕輕眨了下眼。
小廝一路引著兩人往湖邊去,等到了那兒,便瞧見那譚駿德一身白衣飄飄站在船頭, 甄氏則一襲俏麗粉裙立在一旁,兩人如一雙璧人。
“梁二,你怎是才來,我與我二哥二嫂等你多時了!”譚鷹揚的聲音忽然從船艙里傳出來,跟著人也走了出來,目光幾分肆意地朝著徐鸞瞧去。
他這般與前兩日截然不同的態度讓梁鶴云心里冷笑一聲,他面上不顯,只扶著徐鸞上畫舫,笑著對譚駿德道:“家中瑣事繁多,耽誤了些時間。”
譚駿德自是體諒,邀他去里面品酒賞景,臉上是暖春笑容,“梁兄里面請。”
那甄氏也順勢也過來挽上徐鸞的胳膊,瞇著眼兒笑:“徐妹妹便與我一道去船尾吃點心去。”
梁鶴云瞧了一眼徐鸞,可惜徐鸞壓根沒給他一個眼神,跟著甄氏就過去了。
“她們小娘子之間有話聊,且就在船尾,梁兄不至于這點距離都舍不得放開。”譚駿德調笑一句。
梁鶴云沒應聲,心道那甜柿瞧著生得甜,心思卻刁詭得很,她已有過一次水遁,這兒又是湖,誰知她會不會又跳進水里跑了?
雖今日有他在,她無論如何也跑不掉,到時比比誰的水性更好!
直到看到徐鸞和甄氏在船尾坐下,他才是轉回視線,對譚駿德笑一聲,“沒辦法,她是我心肝兒。”說罷,他忽視了那譚鷹揚,便往船艙里去。
譚鷹揚臉上的笑容都差點掛不住,眼底露出些被人輕視后的惱意。
徐鸞又開始吃點心了,她聽著甄氏天真活潑的語調說:“這里的荷花品種繁多,如今恰是初開時,整個江州沒有比這賞荷更美的地方了。”
“確實好美,我都沒見過。”徐鸞憨然道。
甄氏聽罷,眼底難免露出一分輕視,笑著又說:“入了夜后,夫君還安排了另一艘畫舫,上面會有舞姬的夜舞,伴著歌姬樂聲,到時燈火浮動,極美呢!”
這歌姬舞姬自然不是譚駿德安排的,而是譚鷹揚安排。
徐鸞臉上露出期待的神色,實則心里在想,這譚家打算怎么利用她?趁亂綁了她威脅梁鶴云?安排她落水濕身讓梁鶴云丟失顏面?還是羞辱她讓她與歌姬舞姬一道表演什么?
照那斗雞所說,譚駿德和譚鷹揚一樣,是個色字當頭的人,還是要用什么法子占有她?
徐鸞小口喝著茶水,心思愈發冷靜。
若是有第二次離開的機會,一定要一擊必中,要么讓這斗雞主動放棄她,要么讓這斗雞相信她真的已經死了,而且她也要安全脫身。
若是不能安全脫身,只是從狼窟到虎穴,那自然是先維持現狀,再等機會。
徐鸞抿唇笑起來,甜甜的如蜜糖般,抬臉對甄氏道:“今日一定是我在江州這兒最美的回憶了,夫人給二爺定了親,等回了京,我家二爺就要娶妻了,日后我再不能這樣陪著二爺了。”
甄氏一聽,倒是愣了一下,還未曾聽說這事,忙問:“你家二爺要娶哪家小姐?”
徐鸞便道:“是文陽郡主的長女,聽說淑雅端莊,我這樣的粗婢遠遠比不上。”她臉上露出失落來。
甄氏細細一想,那文陽郡主的丈夫便是御史中丞,是個朝堂上能說得上話的人,若是讓梁二回了京還結成這門親……諸多隱患!
她頓時心焦起來,不多時便尋了個機會起身去尋丈夫。
只是譚駿德正和梁鶴云相談甚歡,她遠遠瞧著沒法突兀地插進去,咬了咬唇,便打算過會兒再說,她轉過身想回船尾時,撞上拿酒的譚鷹揚。
譚鷹揚一見自家二嫂這般神色,便挑了眉嬉笑著問:“二嫂,這是怎么了?”
甄氏一想這事關譚家大事,便與他說了梁鶴云那親事的事。
譚鷹揚一聽,忽然笑得樂不可支,“這梁二竟是要娶那姜酈玉那騷浪的,這可真是大新聞!”
甄氏愣了愣,不知道這里面的門道,便問:“那姜娘子怎的了?”
譚鷹揚想說,又想到什么,忍住了,只笑說:“總之是個騷浪的破鞋,合該配這該死的梁二。”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那文陽郡主和御史中丞確實是個麻煩,向來中立不支持表兄,我瞧著今日這般好機會,橫豎這梁二回去了也不過是礙事,不如……”
甄氏看著他泛青眼底的狠色,嚇了一跳,忙道:“你可別胡來!”
譚鷹揚又放松了神態,嬉笑著道:“二嫂,我也就隨便說說罷了。”
甄氏料想今日有丈夫在,這胡鬧的五弟也不會亂來,便也沒有多說什么,回了船尾。
徐鸞這會兒正站在扶欄旁看湖景,低著頭十分專注,陽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灑了一層金,梁鶴云與譚駿德敷衍著說話,總時不時瞧向她,見她靠在扶欄那兒低頭看湖,額頭青筋莫名一跳,忍不住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