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狂笑。
驅(qū)散風(fēng)雪。
霍天狼站在第九層高臺之上，像是一座巍峨的黑山，壓得滿城燈火都黯淡了幾分。
臺下數(shù)萬百姓，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按住，齊刷刷跪倒一片。
“節(jié)度使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
聲浪如海嘯，一波接一波撞擊著壽臺，震得紅綢獵獵作響。
八層的貴客們齊齊起身，拱手作揖。
節(jié)度使現(xiàn)身。
這些平日里目中無人的豪族、宗門代表，也都不敢坐著。
霍天狼雙手負(fù)后，渾濁的老眼掃過臺下螻蟻般的眾生，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抬起手，輕輕往下一壓。
這一壓，仿佛連風(fēng)都停了。
喧囂的萬歲聲戛然而止，偌大的廣場，竟在一息之間落針可聞。
這就是權(quán)勢。
這就是北境的天。
“都起來吧。”
霍天狼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鉆進(jìn)每個(gè)人的耳朵里，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沙啞。
“北境苦寒，這賊老天不開眼，大壽的日子還下雪。”
“但老夫看你們的心，挺熱。”
霍天狼隨手抓起桌案上的一壇酒，拍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口，酒液順著花白的胡須流下，更顯幾分豪邁。
“今日沒別的規(guī)矩。”
“這壽宴不是擺給老夫看的，是擺給你們吃的！”
“酒管夠，肉管飽！誰要是餓著肚子回去，那就是打老夫的臉！”
“謝大帥——！”
臺下立刻又是一陣歡呼。
“節(jié)度使英明！”
“節(jié)度使仁德！”
“萬壽無疆！！”
歡呼聲幾乎掀翻了夜空。
霍天狼哈哈大笑，隨手將空酒壇扔下高臺，摔得粉碎。
林玄站在人群中。
心中一震。
這才是一方諸侯，節(jié)度大使！
霍天狼的氣場……比他在竹舍里見到的更重。
那時(shí)是私下相見。
此刻，是當(dāng)眾顯威。
一城人的命運(yùn)，都壓在他一人肩上。
萬人敬仰！
榮光無限！
這就是權(quán)勢。
這就是宗師。
大丈夫，當(dāng)如是也！
就在眾人以為霍天狼要落座時(shí)——
緊接著。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猛地一轉(zhuǎn)，毫無征兆地越過層層人群，越過那些滿臉堆笑的權(quán)貴。
直直刺向第八層。
然后。
越過自己的親生骨肉霍靈。
看向那個(gè)坐在霍靈身邊的青衫年輕人。
林玄心頭一跳，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來了。
“諸位。”
“這幾年，總有人說咱們北境是蠻荒之地，只出殺才，不出文人。”
霍天狼瞇著眼，語氣玩味：
“老夫聽了心里不痛快。”
“不過最近，老夫發(fā)掘了一塊璞玉。”
全場權(quán)貴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能被霍天狼稱為“璞玉”，這分量太重！
霍靈眼皮一跳，手中的折扇差點(diǎn)捏斷。
自己名滿京城！
甚至都沒得到過親爹這般稱呼！
某一瞬間。
霍靈甚至有些嫉妒起身邊這個(gè)家伙。
霍靈站在林玄身旁，嘴角掛著笑。
眼神明滅不定。
“嘩——！”
臺上臺下皆是一陣騷動(dòng)。
貴客們側(cè)目，紛紛尋找霍天狼口中的“璞玉”是誰。
下一刻。
“黑山縣，林玄。”
霍天狼抬手一指，沒有任何鋪墊，直接點(diǎn)名。
唰！
這一聲點(diǎn)名，像一道雷，炸在壽臺之上。
幾千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林玄身上。
無數(shù)目光瞬間刺來。
驚疑、探究、嫉妒、輕蔑、貪婪……
更多的是茫然——
黑山縣？
那是什么地方？
一個(gè)鳥不拉屎的小地方，能出什么人物？
林玄面無表情，緩緩放下酒杯，起身行了一禮。
不卑不亢。
心里卻罵了一句。
這老狐貍。
這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這小子，有點(diǎn)意思。”
霍天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不僅文章寫得好，一首《洛神賦》傳唱大江南北，就連這武道根骨，也是難得一見的奇才。”
“可謂是……文才武秀！”
這四個(gè)字一出，臺下一片嘩然。
文才武秀？
這評價(jià)簡直高得離譜！
坐在不遠(yuǎn)處的幾位世家公子臉都綠了，霍靈更是死死盯著桌面，眼底陰鷙得快要滴出水來。
白蓮站在舞池中央，輕紗遮面，那雙露在外面的媚眼里閃過一絲驚疑。
霍天狼這老狐貍，究竟想干什么？
捧殺？
還是真看上了這個(gè)男人？
“不過嘛……”
霍天狼話鋒一轉(zhuǎn)，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老夫最欣賞他的，不是詩詞，也不是武功。”
“而是這小子腦瓜子靈活，給老夫搗鼓出了個(gè)好玩意兒。”
說著，霍天狼大手一揮。
“今日，給諸位掌掌眼。”
“抬上來！”
咚！咚！咚！
四名赤裸上身的力士，抬著一個(gè)蓋著紅布的托盤，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上第九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什么絕世珍寶？
是上古神兵？還是稀世秘籍？
霍天狼走過去，一把掀開紅布。
嘩啦！
紅布落地。
托盤上，靜靜地躺著一口……
黑漆漆、圓滾滾的……
鐵鍋。
全場死寂。
風(fēng)雪呼嘯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甚至有人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鍋？
“壽宴獻(xiàn)禮……獻(xiàn)鍋？”
“這也太……寒磣了吧？”
堂堂北境節(jié)度使六十大壽，當(dāng)眾展示的“好玩意兒”，竟然是一口炒菜用的鐵鍋？！
連林玄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這老東西……
戲是不是過了？
“怎么？瞧不上？”
霍天狼拿起那口鐵鍋，手指在鍋沿上輕輕一彈。
“叮——！”
一聲清脆震耳，像劍鳴。
清脆悅耳的金鐵交鳴聲，在夜空中回蕩，余音裊裊。
“這可不是一般的鍋。”
霍天狼單手托鍋，像托著一方大印，神色肅穆：
“此乃精鐵千錘百煉而成，薄如蟬翼！”
“熱得快，省柴火！”
“老夫一向貪嘴好食。”
“天京城那些頂級酒樓，老夫也是常客！”
“可我敢說——老夫這輩子吃遍山珍海味，都不如這口鍋炒出來的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