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賤人！”
趙首輔最后的理智崩斷了，猛地伸出手，鐵鉗般掐住了趙夫人的脖頸，她的背撞到旁邊的青瓷花瓶，瓷器擺件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眼睛赤紅，面容扭曲，全然不見了平日朝廷重臣的威儀，只剩下被徹底激怒的兇戾，死死盯著妻子，“我讓你住嘴！你再提一個字，我……”
趙夫人被掐得呼吸困難，臉頰漲紅，卻毫不掙扎，甚至閉上了眼睛，從喉間擠出斷續卻清晰的聲音：“那你掐……掐死我啊，教子無方的趙首輔，剛被皇上削了俸，回家就……就殺了發妻，讓大家都瞧瞧，你們趙家……到底是什么門風……”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猛地澆在趙首輔熊熊燃燒的怒火上。他掐著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手背上青筋暴起，卻怎么也用不下最后的力氣。
是啊，不能殺。
今日朝堂之上，他已“大義滅親”，棄了兒子，讓自己和家族盡量不受兒子的影響。若此時發妻忽然暴斃，無論什么理由，都會引來無窮無盡的猜疑和攻訐。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比如謝清晏，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屆時，“殺妻”的惡名一旦扣上，就不是削俸三年能了結的了。
趙首輔猛地松開了手。
趙夫人軟倒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大口喘著氣，半晌后抬起頭看他，露出一抹挑釁的笑。
趙首輔退后兩步，胸膛起伏，死死盯著地上狼狽不堪卻眼含嘲笑的發妻。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臉上漸漸恢復了沉靜，那雙眼眸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語氣冰冷：“夫人，以后管好自己的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懂得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皇后娘娘的母親，可不能是個得了癔癥的瘋子。”
此言一出，趙夫人想到自己的嫡幼女，瞬間冷靜下來。在女兒的名聲面前，丈夫的陳年往事可暫且不管，他們身為皇后娘娘的父母，必須維持體面。
趙首輔看她冷靜下來，正準備離去，忽然想起一事，便又道：“皇后娘娘身在深宮，難免孤寂，想念家人，改日你帶著馨兒進宮看望皇后娘娘，讓馨兒在宮里小住，陪皇后娘娘說說話吧。”
趙夫人一聽，便知他的打算，進宮陪伴她女兒是假，找個名頭進宮，爬上龍榻才是最終目的，她當即沉下臉：“太后娘娘既是婆母，又是親姑母，有太后娘娘在，皇后娘娘豈會感到孤寂？”
趙首輔皺起眉頭，沉聲道：“夫人，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憑什么？”趙夫人嗤笑一聲，不屑道，“一個低賤的庶女，也配進宮去跟我的女兒共侍一夫？”
趙首輔陰沉著臉訓道：“婦人之見就是狹隘，若皇長子不是出自我趙氏女的肚子，趙氏女生不出皇子，你可有想過后果？”
趙夫人面色一頓，旋即道：“皇后娘娘還年輕，如何就生不出？”
趙首輔反問：“皇后娘娘與皇上大婚幾年，卻遲遲未有身孕，還要拖到幾時？”
聞言，趙夫人沉默了會兒，隨后低聲囁嚅道：“那又如何？沒準兒是皇上的問題。”
趙首輔乜她一眼：“皇上若有問題，能分別與三個妃子生下三位公主？”說到此處，臉色也越發陰沉，“皇上最近這一年越發不聽話了。”
趙夫人默然，讓她親自把人塞進宮里跟自己的女兒爭寵，她是不愿意的。本來她的女兒也不怎么受皇上寵愛，若再塞一個狐媚子進宮，那她女兒豈不是更不受寵？
趙首輔又道：“即便馨兒受寵，那也只是封妃，怎么也越不過皇后娘娘，若她生下孩子，便抱給皇后娘娘撫養，只要有兒子，皇后娘娘的后位也能穩固。”
趙夫人心中有所動搖，但也僅僅是瞬間的動搖。
兩個都是趙家的女兒，誰受寵都是趙家得益，若那低賤的庶女得寵，一朝得以翻身，又豈會甘心將孩子給她女兒撫養？
而她的丈夫，也只會更看重受皇上寵愛的那個女兒。再說太后娘娘，兩個都是侄女，太后娘娘想必也會更看重更有利用價值的那個。這樣下去，到了最后她女兒的后位能否保住都難說。
她想清這其中利害關系，便道：“我不愿。”
趙首輔不容置喙道：“這可由不得你，皇上并非太后娘娘親生，我們趙家女必須生一個與皇上血脈相連的孩子，且那個孩子會成為下一任儲君。而這，也是為了趙家的將來著想。”
他言罷，深深地看了趙夫人一眼，然后拂袖離去。
趙夫人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頹然跌坐在冰冷的磚地上，碎瓷的棱角硌得她生疼，卻遠不及心中寒意。
方才的針鋒相對，字字誅心，此刻都化作沉重的鉛塊壓在心口。
她想起女兒初入宮時明亮的眼眸，只有成為一國之母的歡喜。然而皇上的妃子眾多，與一群女人明爭暗斗，爭一個男人寵愛，即使有太后娘娘撐腰，日子也難熬得很。漸漸的，女兒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了，看著丈夫寵愛別的女子，即便心中不愛，卻也難受。
而她的丈夫，從未心疼過女兒，眼里只有權柄、趙氏的榮光。
“為了趙家……”她喃喃重復著這四個字，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得諷刺。
為了趙家，她將精心教養的嫡女送進那吃人的皇宮。如今，還要她親手將一個庶女送進宮里，讓庶女爬上她女兒丈夫的榻上，美其名曰“鞏固后位”。
趙夫人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她清醒。
她不能倒下，女兒還在宮里，還需要她。
送庶女進宮爬床，也不是不可以，最好肚子能爭氣些，懷上龍嗣，誕下龍子，她的女兒也的確需要一個兒子鞏固后位，生母難產而亡，她的女兒既是嫡母，又是姨母，最適合撫養小皇子。
想到這里，趙夫人眼里閃過一絲狠戾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