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晏微微怔然，隨即失笑：“岳父何出此言？”
“你今日所言，全然不似你平日作風。”戚懷舟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著他，忽然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問，“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憂國憂民的正直孤魂，奪舍了這副身軀？”
謝清晏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以拳抵唇，悶笑出聲，肩頭都微微顫動。好一會兒，他才止住笑，抬眸時眼中仍帶著幾分笑意：“岳父大人，小婿在您心中，究竟是個什么形象？”
戚懷舟回道：“不擇手段，錙銖必較，巧言令色。即便口才再好，也說不出這番慷慨陳詞。”
“岳父大人多慮了。”謝清晏莞爾一笑，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漫不經心道，“臟東西嘛？沒有。不過，私心倒是有的。”
話音落下，戚懷舟眉心狠狠一跳。
是了，沒錯！
這才是謝清晏，方才雖然說了一番人話，但卻是有私心的，在為自己謀劃呢。
他皺起眉頭：“你此番舉動，究竟想要什么？”
謝清晏含笑回道：“岳父大人，彈劾百官是御史臺的職責所在，您如今已經是刑部尚書，以后可莫要做越俎代庖的事啊。”
戚懷舟臉色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所以，他把自己推到刑部尚書的位置，就是為了讓自己以后別再彈劾他？
半晌后，戚懷舟咬牙吐出兩個字：“荒唐！”
謝清晏不以為然道：“岳父大人，這怎么能是荒唐？于公，舉薦岳父，本就是當下最明智的選擇，您任刑部尚書一職很適合。于私嘛，彈劾小婿的奏折能少許多。”
他輕輕將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所以，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小婿不過是做了一筆自認為最劃算的買賣罷了。還是說，岳父大人做不到秉公執法，肅清綱紀？”
戚懷舟當即就反駁道：“那怎么可能？”他說著，語氣一頓，又問道，“你就不怕我查的第一樁案子就是與你有關的？”
謝清晏哂笑一聲：“那就得看岳父大人的本事了，若是岳父大人真能查到我的把柄，那我也認栽了。”
戚懷舟嗤笑：“謝清晏，你別得意太早！”
謝清晏對他的態度不甚在意，笑吟吟道：“那岳父大人好好干，聽聞您當年年紀尚輕就敢在朝堂上死諫，讓先帝對您刮目相看，直接讓您進御史臺。小婿相信，您會成為將《大周律》當脊梁的人，徹查積年舊案，讓奸佞無所遁形。”
聞言，戚懷舟微微蹙眉，也不知該說他自信，還是該說他將生死置之度外。
片刻后，戚懷舟端起手邊的茶，一飲而盡，隨即起身：“茶喝完了，話也說完了，回府。”
謝清晏道：“小婿送您。”
“不必，”戚懷舟斷然拒絕，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可別連累我們家阿寧。還有，最好別讓我抓到把柄，我是不可能徇私枉法的。”
說完，他便推門而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雅間內，謝清晏獨自坐著，望著窗外熙攘的街市，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輕聲呢喃：“還以為很難哄，沒想到比想象中還容易哄啊。”
那廂，戚懷舟出了茶館，仰頭看著頭頂的萬里晴空，深吸一口氣，目光逐漸變得堅定。
以前他只是御史臺的言官，很多事無法插手，也無權過問。
而如今，因謝清晏的一時荒唐，他坐上了刑部尚書的位置，手中有了權力，有些事他就能放手去做了。
戚懷舟回府后，便修書一封，差人送到謝府給女兒。
-
謝府。
戚婉寧收到父親派人送來的信，當看到信中的內容，她驚詫不已。
她怎么也沒想到，謝清晏竟然會做出這種事，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明目張膽的舉薦她父親任刑部尚書一職，而且皇上想都不想就同意了。
碧萱見她神色不對，問：“夫人，是不是侯府出了什么事？”
戚婉寧直接將信遞給她，溫言道：“你瞧瞧。”
碧萱接過信紙，信上只有寥寥幾句，三息便看完，她又驚又喜道：“夫人，侯爺升官了，這是好事啊，以侯爺的才能，在御史臺著實有些屈才了。”
戚婉寧微微蹙眉，說出自己的擔憂：“可這是大人舉薦的，這舉動落在旁人眼中，就是任人唯親，恐怕很難服眾。而且，刑部的陳侍郎距離尚書的位置僅一步之遙，首輔大人都舉薦了他。”
碧萱回道：“皇上最終任命侯爺為新一任的尚書，他即使再不甘心，那又如何？”
戚婉寧道：“我只是擔心會有人因此給父親使絆子。”
碧萱聞言一愣，片刻后寬慰道：“夫人，您得對侯爺有信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侯爺肯定能應付的。”
“罷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等會兒大人回來，你跟我說一下。”戚婉寧言罷，拿起擱置在小幾上的一本游記，準備閱讀。
碧萱頷首應聲：“是，夫人。”
晌午過后。
碧萱前來稟告說：“夫人，前院傳來消息，大人回來了，如今正在書房。”
戚婉寧吃過午飯，又坐著休息一會兒，原本準備睡個午覺的，聽到碧萱的話，她站起身來，道：“我先去書房一趟，你不必跟來。”她言罷，便往屋外走去。
碧萱恭敬應聲。
桃枝疑問道：“碧萱，夫人這么著急去見大人，是因為何事？”
碧萱回道：“侯爺今日不是升官了？而且還是大人舉薦的，夫人心里有疑問，著急去問大人。”
桃枝聽罷，露出恍然的神情：“原來如此。”
此時，謝清晏剛擺好棋盤，準備左右手對弈消遣一番，忽然聽見門口有腳步聲。
他抬眼望去，便看到匆匆趕來的戚婉寧，許是來得有些急，她微微喘著氣，呼吸有些不穩，遂漾起笑意調弄道：“夫人，我們昨日傍晚才見過面，如今剛回來，夫人就找過來，莫不是想念為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