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驕陽似火，后園中卻濃蔭匝地，甚是清涼。
芭蕉葉闊，鋪開一片沉沉的墨綠，投下斑駁的蔭影，石榴花仿佛灼灼綻出赤紅的火焰，在夏日中燒得熱烈。幾聲蟬鳴，悠長而斷續(xù)，更襯得庭院幽邃，時光緩滯。
謝清晏負手徐行于青石小徑。
秦管家落后半步，正低聲稟報府中諸事，忽見自家大人腳步一頓，他亦隨之駐足，抬頭順其視線望去，只見水榭邊幾名小丫鬟正憑欄喂魚，深究的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往大人身上飄，察覺大人的視線，她們慌忙垂首靜立，姿態(tài)恭謹。
“她們方才那是什么眼神？”謝清晏微微蹙眉，指尖摩挲著腰間玉佩，語氣中透出幾分不悅。
秦管家瞥了眼那幾個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丫鬟，揮手示意她們退下，略作沉吟，想起坊間傳聞，便將話頭輕輕一轉：“大人，外面的坊間流言，您可曾有所耳聞？”
“什么流言？”謝清晏轉過身，眉間蹙起一道淺川，日光篩過樹葉的縫隙，在他清俊的側臉灑下細碎的光影。
“外頭皆傳……”秦管家字斟句酌，“說大人您貪圖夫人美色。”
“荒唐，這是誰造的謠言？”謝清晏輕嗤一聲，頓了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可否認的是，她的確是有幾分姿色，但本官也不至于如此。”
秦管家垂首默然。心底卻暗嘆：大人眼界之高，非常人可及。夫人何止是“有幾分姿色”？那分明是艷若海棠、麗質天成的絕色，滿城綺羅堆里也挑不出第二個這般姝麗的人兒。夫人未出閣前就有不少世家子弟羨慕楚彥霖，竟有這般傾國傾城的未婚妻。
半晌，他方恭聲回道：“大人，這流言似是從夫人賞花宴歸來后傳開的，不出三日，已傳遍及京城。”
謝清晏眉心一跳：“她出門到底同人說了些什么？”
秦管家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一眼，正猶豫間，卻迎上那道凌厲的目光，只得如實道：“據聞，夫人在宴間與人言道，大人待她極盡寵愛，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知曉她要出門赴宴，還親自給她挑首飾。”
謝清晏面皮子抽了抽，語氣中透著幾分難以置信：“那丫頭在外面就是這樣造謠我的？”
秦管家忙道：“大人，坊間傳聞，總有夸張的成分。夫人或許確曾提及首飾之事，只是那些私下嚼舌根的難免會添油加醋，就成了如今這般。”
他悄悄抬眼，覷了覷自家大人的神色，又續(xù)道：“不過那日夫人所戴頭面，確出自謝府庫房，乃御賜之物。當時老奴曾稟告大人，說夫人開庫房挑選首飾，大人未加追究，老奴也就沒同夫人說什么。夫人戴著那套頭面出門，在外人眼中，便等同于您所贈。加之那日您又與夫人同車而返，落在旁人眼里，自是琴瑟和鳴，恩愛非常。”
謝清晏默然，面色微妙。
秦管家忍不住探問：“那日大人為何忽去接夫人回府？”
謝清晏淡聲道：“查一樁案子，碰巧遇上。”
秦管家頷首：“原來如此。不過大人此番，也算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無心插柳？”謝清晏眉梢輕挑，不以為然道，“倒像是坐實了我貪圖美色？”
“非也，非也。”秦管家連連搖頭，又與他說起另一樁事，“如今外頭罵楚少夫人的，可比罵您的多得多。皆傳她心機深沉，為不嫁給您，趁人之危，等生米煮成熟飯，逼楚世子負責，硬生生拆散了楚世子與夫人的良緣。還說楚世子即使不得不對她負責，可心里的人是始終是前未婚妻，她嫁給心有所屬的人，活該得不到幸福。”
謝清晏譏誚一笑，未置一詞。
秦管家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便斟酌著轉移話題：“大人，您與夫人成婚也有一段時日，洞房花燭尚未完成。您看，可要擇個好日子，將韶光院布置一番，補上這洞房花燭？”
此言一出，謝清晏笑意凝住，眼神涼涼地睨著他，語氣幽幽地問：“老秦，你可知你為何能待在我身邊那么久？”
秦管家背脊一僵，忙躬身道：“大人息怒，是老奴僭越了。”
謝清晏擺了擺手：“下去吧，我不久前吩咐你辦的事，莫要忘了。”
“是，那老奴先退下了。”
秦管家不敢多言，恭敬行禮后退下。他心里還是忍不住輕嘆一聲，也不知大人是如何想的，既已娶妻，就該與夫人完成洞房花燭，再生個一兒半女才是，可大人似乎完全沒有這種想法，這樣下去府里何時才能添小主子？
謝清晏繼續(xù)負手前行，繞過水榭，經過花圃，又穿過一條長廊，不知不覺間，竟已走到韶光院的院門前。他腳步一頓，轉而踏進院門，剛走沒幾步，院中的丫鬟婆子看到他，皆是一怔，欲要上前行禮，剛踏入院門，他擺了擺手，示意她們繼續(xù)做自己的事。
再往里走，便見戚婉寧與碧萱圍在一口水缸前，她微微俯身看著水缸，語帶疑惑地對身側的碧萱道：“碧萱，是不是天氣太熱了？我怎么感覺清晏和安瀾的胃口似乎不太好。”
碧萱輕聲回答：“許是天氣悶熱所致。”
謝清晏腳步驀地一頓，眉間輕蹙。清晏？安瀾？這不是他的名以及他的表字？他進來后，這丫頭還沒發(fā)現他，那不可能是在說他，既然不是在說他，那是在說誰？
這般想著，他不動聲色地移步到她們身后，垂眸望向水缸內一探究竟，只見水缸中養(yǎng)了荷花，兩片荷葉托著一株初綻的荷花，還有兩只小小的王八正在水中緩慢進食。
剎那間，謝清晏就想起自己先前曾讓秦管家送來兩只小王八給戚婉寧，還親自給小王八取名為婉兒和寧兒。此刻望著水缸中的兩只小王八，他有種不好的預感，清晏、安瀾，莫不是這兩只小王八的新名字?
下一刻，戚婉寧說的話就證實了他的猜想，只聽得戚婉寧道：“清晏看起來還精神一些，安瀾更加蔫巴巴的。”
她話音剛落下，身后冷不丁的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