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溫中河其實早在二月底的時候,就通過關遺珠主頁,看到了她放出來的九洲園模擬場景。
那時的溫中河其實處于信心滿滿中。
他交給關遺珠的地球星星域大酒店設計圖是他耗費了許久的心血,多次往返地球星、實地勘測,與溫中恒再三商討,結合了地球星現實情景而繪制成。
溫中河甚至隱隱自得,覺得這樣的建筑如果真能按設計完工,將來定會成為未來星地標性建筑,極具代表性。
地球星的存在意義非凡,僅憑關遺珠復蘇的稻谷、小麥、玉米等,地球星的地位就會格外超然。
縱使溫中河已經一把年紀,也同樣功成名就,可一想到自己為地球星設計出了這樣一座傳世酒店——每每想到,依舊會讓他自我沉醉。
只是溫中河與關遺珠有私交,也明白地球星目前還在起步階段。
關遺珠手里沒錢,酒店是大項目,暫時會擱置。
溫中河也猜測到關遺珠在星域大酒店開工之前,會額外增建一些項目用以增加收入。
可溫中河沒料到關遺珠會修建一座九洲園。
初時聽到朋友提及地球星開放了九洲園時,溫中河并沒有以為意。
他是未來星知名建筑設計師,這些年來自詡看遍星域不少建筑風格,且活到溫中河這把年紀,并沒有真正進入退休狀態,他仍維持著學習,溫中河自信這未來星中,再也沒有什么建筑風格能超出他自身的想像力。
可是朋友與他打電話時,卻夸贊不停,稱贊蘇苑之水秀,望苑之肅穆,南苑之秀美……
電話掛斷后,溫中河不以為意。
他這把歲數,本以為自己已經看淡許多事,遇到事情波瀾不驚。
傍晚他跟溫中恒約了見面,兩人在交談中,溫中恒委婉的問及他沒有看到地球星的九洲園。
……
如果單單只是朋友提及,興許溫中河還真不以為意,可溫中恒都在問他相同的話,溫中河便隱隱有些坐不住了。
不知為什么,在這之后,他抗拒上網,甚至有意在屏蔽關于地球星的一部分消息。
約兩天之后,溫中河雖說一切生活如常,每天也在與朋友約見面、用餐,只是卻興致并不高。
白天歡聚,晚上回到住所,則覺得格外無趣。
他思來想去,意識到無法自欺欺人,因此還是上了斷聯兩天的星域網,進入了關遺珠的主頁。
溫中河是關注了關遺珠的。
偶爾關遺珠發布了最新消息后,他還會幫忙做宣傳。
只是這一次進入關遺珠主頁,他一眼就看到了朋友們、溫中恒提及的九洲園。
九洲園的封面圖譜是入園的大門。
這種樣式的風格,是仿地球紀元時期的建筑——早在未來星成立之初,星際聯邦圖書館中其實留存了一部分關于地球紀元時期的建筑風格。
未來星政府成立時,許多先輩試圖仿造過地球紀元時期的建筑,可最終不了了之。
早期的技巧、圖紙早在將近一千年的歲月長河中流失。
如今的地球早已覆滅,無存于這個星域之中,地球上的一切也隨之消失。
那些流傳了不知多少年的文化早已斷層。
前期逃離地球的前輩們在長達千年的星域流浪中,丟失了太多的東西。
僅存的一部分圖紙,還是其他星域中找到的留存圖樣,經過了教授們的復原拼湊而成。
后來未來星的早期建筑大師按照原樣拼接過,最終并不成功,修建的房舍除了樣式像,實則并不實用,最終在此后的四百多年時間里徹底被淘汰了去。
可是地球星復原了。
那一刻,溫中河腦海里突然生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莫非如今的地球星,真的是曾經的地球復蘇?
消失的小麥、大米重現,未來星人聽過、沒聽過的東西一一現世,如今連建筑也被復原成功,這已經不能用奇跡來形容了。
他簡直覺得如今的地球星像是在復制地球的一切,使其重現人世。
懷抱著這樣的心情,溫中河進入了九洲園的模擬場景,開啟了他長達七八天的游歷之旅。
他從未像這一次一樣,徜徉與虛擬網絡之中,閉鎖在這個特殊的時空之內。
每一天他都需要星域網提醒他起身活動,他才會退離下線。
溫中河游走于九洲園中,觀看園林的一草一木,甚至測量數據,登記其造景。
河域設計、游廊扶手、假山涼亭,漏窗、洞門等,每一樣精巧非凡,讓他感嘆這非人心能想像得出來的。
網友們沒注意到的細節,他注意到了。
漏窗與景觀相對——這所謂的相對,是站在窗的內里,能一窺全景;而在窗外,則可以透過窗看到內里圈住的景致。
這并非無心,畢竟如果說一處無心尚說得過去,可九洲園里,共九洲苑都是相同的設計,那自然是別出心裁的特殊設計。
窗成為了一種畫框,將內里的布景框在其內。
且這里面還蘊含了其他的門道,因為溫中河越看,越覺得舒心。
仿佛這一山一水一走廊一屋檐,統統是經過了精密周詳的算計,讓人保證了每個角度看去都是非凡的景色,令人心曠神怡。
他早前自詡大師,為人細致,出的設計圖十分用心,細心到有時一個螺帽都會十分在意。
溫中河也曾因此自得意滿,旁人稱贊,他是照單全收,且以此為傲。
但在九洲園的這幾天,他卻意識到學無止境。
他這些年所學的東西,在九洲園內看不到相同的復制。
這是另一種特殊的建筑學,擁有濃厚底蘊在內,在溫中河看來,這并非一人一生之學習,而像是多年的傳承隱藏其中,只是借設計師之手展現出來而已。
他越看越心驚。
星域之大,他以前自恃甚高,可此時看完九洲園,贊嘆于設計師的細節之巧妙,贊水域、屋舍建筑之靈秀,贊布局之意境,溫中河開始失落無比。
從九洲園出來后,溫中河便閉門不出。
他一直在思索這件事。
九洲園的出現,將他的驕傲輾得粉碎。
這會兒再一回想朋友的提醒,溫中恒的示意,96歲高齡的他心生羞愧。
他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見人,他開始畏懼網上的流言蜚語,害怕看到有人拿九洲園跟自己對比。
喪了兩天之后,溫中河畢竟非同一般人。
他的性格里積極、樂觀、向上的一面開始發揮作用,他重新調整心態,將自己的地位放低。
假如九洲園是個‘老師’,他這個‘優等生’相當于受了迎頭一擊,此時意識到自己驕傲自滿,但他還可以重新學習。
如今的溫中河年紀還不算很大——至少與宗浩國這樣一百三十多歲的前輩相比,他還年輕,他還有三四十年的時間可以去進步。
想到這里,溫中河將自己早前做好的星域大酒店設計圖翻出來看。
這一對比之下,他突然看出了自己作品之中的缺陷。
以往滿意的繁華布局成為了過度張揚顯示的設計,顯富于外,多了豪氣,少了端莊,如果才富了兩代的有錢人,迫不及待讓人知道自己的底子。
而九洲園里的一切則將‘貴’氣隱藏其中,低調、內斂、奢華。
聽說此次九洲園一開放,吸引了不少未來星隱藏傳世豪族的注意,且已經開始預定屋舍。
溫中河調整好心態后,并沒有因為自己的發現而沮喪,他反倒十分的驚喜。
他九十六歲了!
這些年來,在這一行業中,他已經成為了領頭人,少有人敢給他提意見,他也很難學到什么令自己大有收獲的東西。
可是這幾天他沉浸在網絡虛擬的九洲園中,僅僅只是研究布局,卻讓他的眼光、想法及感受有了極大的進步提升!
“我要去九洲園!”
這個念頭從溫中河腦海里生起。
他想到隨即做到。
只是這件事情還涉及到了地球星關遺珠。
雖說溫中河與關遺珠之間有私交,但溫中河年紀雖大,卻更明白一個道理:君子之交淡如水。
兩人要想友誼保持更長久,那彼此都得恪守分寸。
關遺珠的地球星如今已經處于運營階段,他早前可以利用設計師身份——并且當初談好了,他的設計費用以食宿代替,所以他早期吃得理直氣壯。
現如今兩人的交易早已完成,如果他仍想再來,那就是自恃交情占關遺珠的便宜。
想必李政南等人也是相同的想法,所以在早期稻谷成熟后,李政南、宗浩國等人便漸漸不再來了。
這些人并非不想地球星,他們只是想要在后續的時間里,等地球星完全開放后,以合理、合適的方法過來長住而已。
再者溫中河看到九洲園后,他回想自己早前出的設計圖,便覺得不大滿意。
關遺珠有九洲園這樣的設計圖在,他再想自己交出去的設計圖,便陡然生出不安之感。
……
“遺珠,九洲園的設計相當了不起啊,我最近幾天都在網上看酒店的模擬圖,越看越佩服,不知是哪位前輩高人,畫出的設計圖簡直令我自愧不如——”
溫中河感嘆道。
關遺珠抿唇而笑。
這張九洲園的設計圖是系統集地球紀元時期數千年文化傳承而成,溫中河會覺得羞愧,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能理解到溫中河這短短兩句話背后的復雜心情,只是安慰道:
“溫老師,方向不同,九洲園代表的是地球紀元時期的文化總結,最終呈現出來的園林。您的設計也很好,同樣也集未來星數百年發展特點之大成,兩者各有千秋,風格樣式截然不同,沒辦法類比。”
溫中河聽她這么一說,仍感羞愧:
“能比的,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他嘆道:
“我以前總覺得這一輩子可能就是這樣了,如今看來,我還是眼光狹小了些。”
“算了算了,不說這些。”
溫中河很快擺了擺手:
“遺珠,星域大酒店你暫時沒有計劃動工吧?”
關遺珠點了點頭:
“錢不夠用。”
溫中河道:
“那你先不要急著動工,我打算去九洲園看一看,走一走,住幾天時間,我有幾個靈感,想要將星域大酒店的設計圖做一部分修改。”
關遺珠聞言便笑道:
“溫老師,您要來隨時和我說,我三月——”
她話沒說完,溫中河便擺了擺手:
“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但我——”
他不好意思繼續往下說,只好道:
“我這邊打算想辦法加入聯邦醫療組織的學習會議,到時跟他們一起。”
關遺珠聞言笑意一頓,她隨即就明白了溫中河言外之意。
看來九洲園的出現,給這位老先生打擊得不輕,令他開始在意起早前那一年多他前往地球星吃喝的行為。
“溫老師——”
關遺珠微微嘆了一聲,正想再說話,卻見溫中河表情很是倔強。
算了。
溫中河有身份、有地位,重點有人脈還有錢,而九洲園是他的心結,與其勸說,還不如他自己想通。
一想到這些,關遺珠立即釋然了,點了點頭:
“好的溫老師。”
溫中河還怕她再三勸說,令自己更加無地自容,此時見她不再多言,心中這才松了口氣。
這一口氣松懈后,他又覺得關遺珠性格實在大度體貼,對她好感倍增。
“對了遺珠。”
溫中河說完話后,坐在一旁許久沒出聲的溫中恒這才出聲:
“我有個事兒,想跟你溝通——”
溫中恒話音一落,隨即發出一聲苦笑,不由自主的伸手撓撓自己的左眉頭,一副為難的神情。
他的表情讓關遺珠想起了宗浩國當日為聯邦醫療組織當中間說客時的情景。
“溫叔,是有人想請托您找我幫什么忙不成?”關遺珠體貼的問道。
溫中恒聞言將手放置在腿上,一副做錯了事的樣子,尷尬的陪笑:
“你看出來了?”
“看出來了。”
關遺珠點頭。
“您有事直說,能不能辦成,我們再商議。”
其實溫中恒不說,關遺珠也能猜出些許端倪——她能幫得上忙的,無非就是手中握著的地球星。
果然,溫中恒說道:
“遺珠,圖思能源集團的主席候茂名這兩天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甚至專門從冥王星跑到了列周星來找我,說想請我中間幫個忙,讓你給他們能源集團預留出個時間,以供他們集團開個學習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