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與此同時在鷹嘴巖巖頂，望樓中。
孫權攥著冰冷的木欄，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孫權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下方開闊地上，那與劉琦對峙的百余騎，以及那金甲將領的身影上。
而孫權見那太史慈私自出營，卻又戰(zhàn)又不戰(zhàn)，反倒與那劉琦交談起來，因太史慈背向?qū)O權所在的鷹嘴巖，所以孫權遠遠看上去，太史慈就如同在與劉琦交談一般。
是以，孫權頓時一股無名火驟然從心底竄起。
“未經(jīng)稟報，私自出營……誰給他的膽子！”孫權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并未回頭，但身后的呂蒙、董襲等將都能感受到孫權那股壓抑的怒意。
在孫權眼中，太史慈始終是個外將，這太史慈原是劉繇麾下頭號大將，神亭嶺與兄長孫策一戰(zhàn)，名動江東。
后雖兵敗被俘，然兄長愛其勇武，親自解縛，厚加籠絡，甚至將原屬劉繇的部分青徐舊部仍交由其統(tǒng)領，鎮(zhèn)守豫章六縣。
但這份殊榮與信任，在孫權看來，隱患遠大于益處。
其一，便是這降將的身份，以及那雙方那難以磨滅的舊日恩怨。
太史慈及其麾下青徐部眾，與孫權麾下等淮泗老臣，與朱治、徐琨等江東本土將領，在當年爭奪江東歸屬的戰(zhàn)爭中，彼此手上都沾過對方袍澤的鮮血。
這種仇恨，并未因一紙降書、一人歸附而真正消弭，只是被壓在了表面的統(tǒng)屬關系之下。
雙方部曲之間，平日便少有往來，隱隱自成體系。
其二，便是太史慈此人那難以駕馭的孤高性子。兄長孫策在世時，尚能以雄主氣度折服之，令其效命。
然太史慈對當時尚且年少的自己，便從未有過對兄長那般發(fā)自內(nèi)心的敬服。
而兄長驟逝，自己臨危繼位，太史慈雖依禮臣服，但那份疏離感，孫權感受得清清楚楚。
而且太史慈此人自從兄長離世后便聽調(diào)不聽宣，豫章六縣幾成半獨立之勢，其麾下青徐軍馬，更是針插不進、水潑不透。
而最讓孫權如鯁在喉的，便是剛才太史慈率領那支奔騰而出的百余騎！
望著太史慈身后那，高大雄健的北地戰(zhàn)馬，披甲執(zhí)銳的精悍騎士，即便經(jīng)過長途跋涉難掩疲態(tài)，但一旦列陣，那股沖霄的銳氣與嚴整的紀律，瞬間便將江東那些騎馬的“步卒”比了下去。
成建制的騎兵啊！孫權心中涌起一股灼熱的渴望，隨即又被更深的慍怒所覆蓋。
江東缺馬，人所共知。水網(wǎng)縱橫，山地丘陵，本就不利大規(guī)模騎兵馳騁，良馬更是難得。
孫權費盡心機，也只能為麾下重要將領湊齊親衛(wèi)騎兵，且多為江南矮馬，沖擊力有限。
像這般百余騎俱是北地健馬、人馬俱甲、訓練有素、可真正作為戰(zhàn)場決勝力量的騎兵部隊，整個江東，獨此一份！
而這份力量，握在太史慈手中。
孫策在世時，孫權便曾隱晦提過，是否可將太史慈麾下騎兵抽調(diào)一部，充實中軍，或至少選調(diào)良馬、精銳騎士，用以組建一支真正屬于孫氏本陣的騎兵種子。
但孫策當時卻是一笑置之，言“子義性情孤傲，既以誠待我，我亦當以信報之，此等小事，不必令他生疑”。
而如今兄長不在，這支令孫權眼饞已久的騎兵，依然在太史慈掌控之下。
在江夏剛上位時孫權便多次試圖以補充兵力、輪換駐防等名義滲透、拆分，皆被太史慈以“北卒難馴，恐生變故”、“部眾相依，驟離傷情”等理由軟硬兼施地擋了回來。
此刻，看著太史慈率這百余騎“私兵”擅自出營，與劉琦對峙，孫權心中那股積壓已久的猜忌、不滿與對騎兵力量的渴望，交織成一種極其復雜難言的情緒。
既有對太史慈不聽號令、我行我素的惱怒——“未經(jīng)請令，便敢擅動，眼中可還有我這個主公？”
也有對那支騎兵力量的灼熱覬覦——“若此等鐵騎在我手中，何懼劉琦趙云？沖鋒陷陣，斬將奪旗，豈不痛快！”
更有一種深層的憂慮與忌憚——“他今日可擅自出營對峙劉琦，他日……又會做出何事？”
就在孫權于望樓之上，因那支可望不可即的騎兵而心緒翻騰、猜忌暗生之時，下方開闊地上的對峙，已悄然發(fā)生了變化。
太史慈那聲飽含警告意味的冷哼與蓄勢之態(tài)，并未讓劉琦退卻。
恰恰相反，劉琦望著眼前的太史慈，以及更遠處巖頂上那隱約可見的望樓輪廓，幾乎瞬間，一個大膽的離間之策在劉琦腦中成形。
想來自己數(shù)百騎探營動靜浩大，這孫權必在巖頂遙望此處，他能看清旗幟人影與動作姿態(tài)，卻絕無可能聽清具體言語。
是以，劉琦輕輕一夾馬腹，竟獨自策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徹底脫離本陣的庇護，來到兩軍之間最空曠處。
此舉讓趙云神色一緊，三百鐵騎的陣型微微前傾，無數(shù)弓弩悄然對準太史慈方向。
劉琦卻恍若未覺，他望著太史慈，聲音清朗而平靜，卻足以讓雙方陣前將士聽清：
“子義將軍，今日得見將軍雄姿，琦不禁想起一人——故揚州牧劉正禮公（劉繇）。昔正禮公為漢室宗親，受命牧守揚州，雖時運不濟，然其心向漢室，天下皆知。”
頓了頓，劉琦目光掃過太史慈身后那些青徐騎兵的面容：“將軍昔為正禮公麾下大將，護持漢臣，名動江淮。”
“而正禮公與家父景升公，同為漢室宗親，皆有共扶社稷之志。今將軍何故棄漢室旌旗，轉(zhuǎn)而為割據(jù)之臣效死力耶？”
太史慈眼神陡然銳利，握戟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卻仍未發(fā)聲。
劉琦繼續(xù)道，語氣轉(zhuǎn)為惋惜：“更令琦不解者，將軍千里馳援，忠義可嘉。然觀此鷹嘴巖——孫仲謀自據(jù)主寨，董、丁、呂、凌諸將各守營壘，彼此呼應。獨將軍一軍，遠駐東翼山隅，形同客軍，與主營相隔數(shù)里，壕溝未聯(lián)，旗鼓難通。”
劉琦抬手指向太史慈營盤方向，聲音提高幾分：“將軍麾下五千將士，跋山涉水遠來，人困馬乏，卻連主營一兵一卒之助也未得見！”
“營壘需自筑，壕溝需自挖，連取水運糧，皆需自謀——此豈是倚重之態(tài)？此豈是共事之道？”
說到這里，劉琦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真切的不平與惋惜：“子義，你此番拋灑熱血，究竟是為踐與孫伯符將軍當年的共之諾言，還是為今日這似乎并未真心將你視為股肱的孫仲謀？”
每一句話，劉琦都說得清晰平緩。
劉琦刻意嵌入了劉繇、漢室宗親、孫策（伯符）、孫權（仲謀）、客軍、外人股肱這些關鍵詞。
劉琦知道，太史慈身后的青徐舊部聽得懂，他們臉上的疲憊與眼中偶爾閃過的茫然，便是明證。
當然更重要的是，想必此時巖頂望樓上的那雙碧眼，此刻必已燃起疑火。
聽不見我言詞中的機鋒，但孫權看得見我與太史慈近在咫尺卻未動干戈，看得見太史慈勒馬靜聽而非怒而沖陣。
而猜疑的種子，只需一點看似反常的跡象作為土壤，便能自行瘋長。
陣前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唯有戰(zhàn)馬偶爾的噴鼻聲和旌旗被江風拉扯的獵獵聲。
良久，太史慈終于開口。
“劉使君，今日之言，到此為止。”
說著太史慈長戟微微抬起，身后百余騎隨之做出沖鋒姿態(tài)，但那股殺氣，比起出營時，弱了大半分。
“慈出營，只為恪盡職守，阻敵窺探。使君若欲戰(zhàn)，便請回陣整軍，堂堂正正而來。若欲再以言辭亂我軍心.....”
太史慈深深看了劉琦一眼，那眼神中有警告，有決絕，卻也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復雜。
“請回。”
說罷，太史慈竟不再多言，猛地撥轉(zhuǎn)馬頭，長戟一揮：“回營！”
百余騎隨之轉(zhuǎn)向，竟在劉琦眼前，就這么徑自返回營盤。
劉琦孤身立馬于空曠之地，望著關閉的營門，嘴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第一步，成了！
劉琦緩緩撥馬，退回本陣，三百鐵騎隨之整齊后撤，陣列森嚴如初。
孫權，你看清楚了嗎？你麾下的大將，與我陣前交談良久，最后卻任由我安然離去。你心中，此刻是何滋味？